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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次心跳

第四章 旧痕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晨光中学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校篮球队在市赛小组赛里三战全胜，以小组第一的成绩昂首出线。消息是周五晚上传来的，周六早上就在学校贴吧里炸开了锅。有人发帖说这是晨光近五年最好的市赛战绩，有人把李灿荣三场比赛的数据做成了一张精美的长图——场均21分、8个篮板、6次助攻，命中率百分之五十七——底下清一色的队形回复：“队长牛逼。”

邱莹莹没有跟帖。但她把那张长图保存到了手机里，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相册，命名为“9号”。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一个人单独建相册。她盯着那个相册图标看了半天，把文件夹的名字改成了“篮球”，然后又改回了“9号”，最后心一横，改成了“他”。

手环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96。还好，在接受范围内。

周六下午，林栀约她去逛街。两人在学校附近的步行街逛了一圈，林栀买了一对耳环和一条围巾，邱莹莹什么都没买，只是在经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买了一套新的水彩颜料。她最近在画一幅新画，画的是蓝房子咖啡馆的门口，橘猫趴在花盆旁边，阳光把蓝色墙面照成了暖色调。

“你现在画画的主题怎么越来越亮了？”林栀咬着奶茶吸管，探头看她在店里试色卡，“以前你画的都是灰蒙蒙的东西。”

“有吗？”

“有。你去年画的那幅《雨天公交站》，整张画就一把红伞是亮的，其他全是灰色。”林栀啧啧称奇，“你看你现在画的——蓝天、橘猫、阳光，还有蓝房子。你什么时侯开始喜欢画这种暖色调的东西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从某个人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开始。那个人本身就是高饱和度的，连带着把她画笔下的世界也染亮了。

两人逛累了，在步行街尽头的长椅上坐下休息。林栀刷着手机，突然“咦”了一声，然后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莹莹，有人在贴吧挂你。”

“挂我？”邱莹莹不解地凑过去看。

林栀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刚发不到一小时的帖子，标题写着——“四班邱莹莹和李灿荣什么关系？有人知道吗？”帖子内容很短，大意是说最近经常看到李灿荣给邱莹莹送牛奶，两人还在消防演练的时候有过“亲密互动”，问有没有知情人出来说一下情况。

底下的回复已经盖了五十多楼。有说“不知道别瞎打听”的，有说“人家私事关你什么事”的，也有几条回复被管理员删掉了——被删之前邱莹莹瞥到了一眼，大意是说她“有病还勾引校队队长”。

她的手环轻轻震了一下。

“别看了。”林栀把手机收起来，语气有些懊恼，“贴吧就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的地方。我帮你举报那个帖子。”

“不用。”邱莹莹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倒是真的。她在晨光读了两年多，“琉璃娃娃”这个外号早就不是秘密了。大多数同学对她很友善，但总有那么一些人，会在背后用她的病做文章。有人说她娇气，有人说她装病博同情，还有人用更过分的词。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因为这一次，帖子里不只有她，还有李灿荣。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在故意找茬？”林栀皱着眉头，“你们最近确实走得比较近，可能会刺激到一些人。”

“刺激到谁？”

“你想想，李灿荣可是全校公认的校草，追他的女生从教学楼排到食堂。他之前谁都不理，突然天天往你们班送牛奶，那些暗恋他的人心里能舒服吗？”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来没有用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在她的认知里，李灿荣的好是他主动给的，她只是被动接受。但在别人眼里，她可能是那个抢走了校草的“有病的女生”。

“他知道了会生气的。”林栀说。

“谁？”

“李灿荣。他要是看到有人这样在网上说你，肯定饶不了那个发帖的。”

“所以不要让他知道。”

“你觉得瞒得住？”林栀叹了口气，“贴吧的事传得可快了。我估计周一早上，全校都知道了。”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环。屏幕上的数字是88，比平时略高，但还在控制范围内。她在心里默默复盘了一下今天的心情波动——在帖子标题里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心跳大概跳到了105；看到“有病还勾引”那几个字时，跳到了115；现在慢慢回落了。

比以前好多了。她想。以前在贴吧看到关于自己的帖子，她会心慌一整天，手环会反复报警。但现在，她的心脏似乎比以前更能抗压了。

是脱敏的效果吗？她不确定。但她知道，这和某个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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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邱莹莹走进校门的时候，做好了被指指点点的准备。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不是因为太糟，而是因为太好了。

早自习前，她的课桌上除了牛奶之外，还多了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便签，全是林栀的笔迹，但内容不是林栀写的——是她们班同学写的。

“邱莹莹，别管贴吧那些无聊的人，我们挺你。——方悦”

“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生，加油。——陈雯”

“贴吧里那个帖子我去怼了，下次看到这种直接举报。——何家明”

“虽然我们平时没说过几句话，但我想说你的画真的很好看，别因为那些闲言碎语影响心情。——赵思远”

“牛奶每天都有，看得我好酸啊哈哈哈。祝开心。——陆晓雨”

每一张便签上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笔迹，不同的语气。有她熟悉的，有她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有男生的，有女生的。邱莹莹一张一张看完，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林栀。

“周五晚上群里说的。”林栀一脸得意，“有人把贴吧的帖子发到咱们班群里了，然后方悦就提议给你写鼓励卡，让大家周一早自习之前放到你桌上。群里一呼百应，周末好几个同学专门跑来我家拿便签纸。”

邱莹莹把那些便签小心翼翼地收进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那个夹层里还有另外两样东西——一份已经翻得有些卷边的《心率管理方案》，和一张过塑了的水彩画复刻版。

“谢谢。”她说。

“别谢我，谢全班同学。”林栀嘿嘿一笑，“还有你家那位。你知道吗，他在五班也搞了类似的事。”

“什么事？”

“我也是听人说的。五班有人昨天在群里阴阳怪气地说你拖累李灿荣打球状态，被他直接踢出了群。他自己是群主。”林栀竖起大拇指，“然后他发了一条群公告——‘四班邱莹莹是我正在追求的人，对她有任何意见的，可以直接来找我谈。打篮球还是打嘴仗，随你挑。’”

邱莹莹愣住了。

“他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有人截图发朋友圈了，我翻给你看。”

林栀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一张截图。确实是五班班级群的界面，一条群公告被红框圈了出来。文字就是林栀转述的那段话，一个字不差。公告发出的时间是周六晚上十一点十二分。

邱莹莹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久到林栀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喂，你还好吗？手环亮了哦。”

她低头看了一眼。118。

“还好。”她说，“让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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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时候，邱莹莹去了五班门口。

走廊上的人比平时多，大概是因为贴吧的帖子起了效应，不少人都想看看“女主角”会不会来找“男主角”。她站到五班门口的时候，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风过竹林，沙沙地响成一片。

但她没有退缩。她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会在走廊上贴墙让路的女生了。

“李灿荣在吗？”

“在！”坐在门口第一个座位的女生这次没有意外，而是用一种“你终于来了”的表情笑着朝后面喊了一声，“李灿荣，有人找！”

李灿荣从教室后排跑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笔。他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连帽衫，头发比上次又短了一点，大概是训练太忙了没时间打理，干脆剪了个寸头。但寸头让他看上去更精神了，眉眼的轮廓完全显露出来，有一种不掺任何修饰的利落好看。

“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他第一句话永远是问她的身体。

“没有。身体很好。”邱莹莹说，“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群公告。”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发的？”

“嗯，我发的。”

“你知道贴吧帖子里那些话说得很难听吧？你公开说你在追我，那些人可能会连你一起——”

“我知道。”他打断她，语气平静但笃定，“我发之前就想清楚了。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是我在追你，不是你勾引我，也不是谁先主动谁后主动。是我李灿荣主动追邱莹莹，而且还没追到。要骂让他们骂我，跟你没关系。”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那些假装路过实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同学们，在这一刻同时屏住了呼吸。

邱莹莹站在五班门口，秋天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和他之间的地面上。她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没有一丝心虚或动摇，只有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笃定——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不怕风怎么吹。

“你这样，”她轻声说，“会让我觉得自己欠你很多。”

“你不欠我什么。”他说，“你要是觉得欠，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看到贴吧那种帖子，不准一个人偷偷难过。”

“你怎么知道我——”

“因为我在乎你。”他说，“你难过的时候，手环会亮。你手环亮了，我的手机就会收到你妈妈的短信通知。你妈妈把我设成了紧急联系人之一，你忘了？”

她确实忘了。上次她修改了方案里的紧急联系人名单，把父母的联系方式写在第一行，李灿荣排在第二行。然后她妈妈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那份方案，默默地把李灿荣的手机号录入了手环的远程警报系统，从此之后，邱莹莹每一次心率超过120，除了母亲的手机，李灿荣那边也会同时收到通知。

这件事母亲没有告诉她，李灿荣也没有告诉她。直到这一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底。”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阿姨主动加了我微信，问我有没有空帮她一起盯着你的手环数据。我说有空。”

“所以你每天都知道我的心率？”

“只知道报警的时候。平时看不到的。”他连忙解释，“你睡觉的时候心率多少我不会偷看的。”

她被他的慌乱逗得弯了弯嘴角。这个人可以在全班群发公告说“正在追求邱莹莹”，却在她面前被“偷看心率”这个指控吓得结巴。

“那上周六晚上你收到报警了吗？”她问。上周六就是贴吧帖子出来的时候。

他沉默了两秒。

“收到了。晚上九点四十二分，心率121，持续了一分多钟。”

分毫不差。他真的在关注，而且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怎么没问我？”

“因为下一秒报警就自动解除了，你的心率回到了108。”他说，“我想你应该自己处理好了，不需要我再追问。你要是愿意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愿意说，我追着问反而会给你增加压力。”

这份克制，比她见过的任何付出都更让人心动。

邱莹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手环。哑光黑色的环带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屏幕上的数字正在缓慢上升——102，105，108。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说“没事我先走了”。她就站在原地，任由自己的心跳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加速，不再试图掩饰。

“李灿荣。”她抬起头来。

“嗯？”

“这周六你有空吗？我想去一个地方，一个人不太方便去。”

“有空。什么地方？”

“医院。”她说，“我要做定期复查。每次都是我妈陪我去，但这次我想让她休息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约他。虽然约的地点不是咖啡馆也不是电影院，而是医院的心内科门诊。

李灿荣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开始上扬——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一个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容。

“所以你是正式约我？”

“算是吧。”她的耳朵有点红，但语气很稳，“不算约会。算……脱敏治疗。”

“好。”他说，“周六几点？我去你家楼下接你。”

“早上八点半。检查要空腹抽血，所以那天的牛奶不用带了。”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便签本——就是她之前注意到他在咖啡馆里写字的那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周六 8:30 医院复查 空腹 不带牛奶”几个字。他写字的姿势还是那么用力，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日程里。

“你随身带这个？”她指了指便签本。

“嗯。关于你的事，我怕脑子记不住，都写下来。”他把便签本合上，放回口袋，抬头对她笑了一下，“好了，记上了。周六早上八点半，你家楼下，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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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邱莹莹在八点十五分就下了楼。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和藏蓝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母亲本来坚持要陪她去医院，但她罕见地坚持了自己的意见——“妈，这次让李灿荣陪我去。”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手里的包。

“注意安全，有什么不舒服马上打电话。”

“好。”

“手环的电量充满了吧？”

“充满了。”

“药带了吗？”

“带了。”

“他要是迟到——”

“他不会的。”邱莹莹说。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点点“女儿长大了”的怅然。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帮邱莹莹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把她送出了门。

八点二十八分，邱莹莹在小区门口站了两分钟。

八点三十分整，李灿荣出现在街角。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见她的时候，他先是小跑了几步，然后突然停了下来，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在记你今天早上的样子。”他说。

“记这个干嘛？”

“更新记忆库。”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理所当然，好像“更新记忆库”是一件很日常的事情。

邱莹莹发现自己已经慢慢习惯了他这种“一本正经说情话”的风格。从一开始的心跳失控，到现在的——好吧，心跳还是会加速，但加速的同时她还能保持表情管理了。这也是一种进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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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爱医院心内科门诊部的候诊区，上午九点已经坐了不少人。

邱莹莹熟门熟路地取了号，在候诊区找了两个连在一起的位子坐下。李灿荣坐在她右边，把他的双肩包放在膝盖上。候诊区的电视里正在播早间新闻，暖气开得有点大，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你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每次复查都是这个流程。”

“我是说我。我有点紧张。”他说。

她转过头看他。他确实看起来有点紧张——背挺得太直了，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上的双肩包，目光一直追随着来来往往的穿白大褂的医生。

“你紧张什么？”她问。

“一会儿出结果的时候，如果医生说你的情况有什么变化——”他顿了顿，“我该用什么表情？”

她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而是已经在内心模拟了各种可能的结果、并为每一种结果准备好了应对方案的那种认真。

“你就用平时的表情就好。”她说。

“那如果结果不太好的话——”

“李灿荣，”她打断他，“不管结果好不好，你在旁边，我就会比一个人面对的时候更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了两个人中间的椅面上。那个位置她很方便够到——如果他伸出手，她够得到；如果她不伸手，也不会觉得被冒犯。他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

邱莹莹看着那只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等待什么。他的掌纹很深，指节上有几处老茧——是打篮球磨出来的。他在球场上能单手抓住飞过来的篮球，但现在这只手就安静地放在她旁边的椅面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等待。

她把自己的左手覆了上去。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了，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力道很轻，像是捧着一个易碎的东西。但他的掌心很热，那种热度从她的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漫过手环的环带，渗进脉搏。

手环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115。

距离危险值还有5。放在三个月前，这个数字会让她立刻后退、深呼吸、闭上眼睛。但现在，她只是看着那个数字，然后翻过手腕，让屏幕朝下，贴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之间。

看不见了。数字还在，但被她和他一起盖住了。

“护士叫你了。”他说。

她抬头，看见分诊台的护士正举着她的病历本喊她的名字。

抽血、心电图、心脏彩超、医生问诊。整个复查流程她走过几十遍了，每一步该干什么，每个检查室在几楼，她都烂熟于心。但这一次不一样——每一次她从某个检查室出来，都能看见李灿荣站在走廊里等她。他站的位置很有讲究：离门口不远不近，能在她出来的第一秒看见她，又不会挡住其他病人的通道。他手里始终拿着她的外套和水杯，像一个随时待命的助理。

彩超室门口排了很多人，他们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李灿荣在那四十分钟里做了三件事：给她讲了一个关于篮球训练的笑话，从包里掏出一包无盐坚果问她饿不饿，以及在手机上记录了她今天各个检查项目的时间节点。

“你这个习惯，是跟谁学的？”她问。

“我外婆。”他说，“她每次复查，我都在旁边记流程。后来她自己不用记了，但我还是继续记。习惯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邱莹莹听出了一种很深的怀念。他外婆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但她的影子还在他身上——在他记笔记的方式里，在他为她测牛奶温度的习惯里，在他每次走在靠外侧的细节里。那个老人也许不在了，但她把他教得很好。好到被她遇到了。

“你外婆一定很厉害。”

“她是很厉害。”他说，“她也是心衰，医生说最多活五年，她撑了十年。最后两年几乎不能下床，但她每天都要我扶她到窗边坐一会儿，看楼下的桂花树。她说，只要还能看到花开，就不算白活。”

“所以你才这么照顾我。”

“不是。”他摇了摇头，“照顾你是另外一回事。不是你像外婆，而是你让我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她说，生病的人最怕的不是病死，是被当成病人来活。你不要觉得我是在照顾一个病人，你也不要把自己当成病人。你是一个正在被我追的正常女生，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一点。”

她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侧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笔直，鼻梁高挺。她在心里画过很多遍这张脸了，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这张脸值得用一辈子去记住。

“李灿荣。”

“嗯？”

“你追到了。”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

隔壁彩超室的门开了，护士喊了一个号码，有病人应声走进去。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地飘过来。但李灿荣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只是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确定的光——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追到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开始变化——从困惑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只是笑，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近乎无措的幸福。

“所以我们现在是——”

“男女朋友。”她替他说完，“正式的那种。”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她看见他的胸腔在风衣下起伏了一下，像是刚才一直在憋着呼吸。

“等一下，我要记一下。”他掏出便签本，翻开一页空白，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是一行字：“莹莹说的——正式男女朋友。”他写完，把便签本合上放回口袋，抬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

“好了，记住了。”他说。

“这种事也要记？”

“要记。这是最重要的事。”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以后每一年的今天，我都要给你过一个纪念日。这个纪念日的名字叫——‘你终于答应我了’纪念日。”

她被他逗笑了。在医院的走廊里，在消毒水的气味中，在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医生之间，她弯起嘴角，笑出了一个真正的、舒展的、不需要控制也不需要收敛的笑。

手环在震动。她不用看也知道，那个数字肯定超过了120，也许超过了130，也许更高。但她没有晕，没有倒，没有任何不适。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一场盛大的鼓点，而这场鼓点的名字叫李灿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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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半，所有检查都做完了。邱莹莹拿着检查报告单从医生办公室里走出来。李灿荣立刻迎上来。

“结果怎么样？”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紧张。

“你自己看。”她把报告单递给他。

他接过来，眉头微微皱着，一行一行地往下看。他看得很仔细，像在读一份重要的合同，每一行都不放过。她看见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在默读那些医学术语——“窦性心律”“心率变异性正常”“未见明显器质性病变”……

“看最下面。”她提醒他。

他把目光移到报告单最下方的“医生意见”栏。

只有一行字——“心率偶有波动，但整体较上次复查明显稳定，建议维持现有治疗方案，保持良好心态，适当参与轻度活动。”

“明显稳定。”他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颤抖，“比上次好？”

“嗯。上次是‘稍有好转’，这次是‘明显稳定’。”她说，“医生说这是一个很好的趋势。如果继续保持下去，也许再过半年，我的危险阈值可以从120上调到130。”

“上调的意思是——”

“就是我能承受的心率上限会提高。能跑得更快一点，能爬楼梯不用中途停下来，能……”她顿了顿，“能有更多时间和你待在一起，不用动不动就担心晕倒。”

他把报告单还给她，然后转过身去，面朝墙壁站了一会儿。

“李灿荣？”

“等一下。”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在平复心情。”

她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用力地把眼泪压回去。这个在球场上顶住全场压力绝杀对手的队长，在全校群公告里硬气护人的校草，此刻因为检查报告上的一句“明显稳定”，背对着她默默流泪。

邱莹莹伸出手，拉了拉他风衣的袖子。

“你哭了？”

“没有。”他回过头，眼睛是红的，但嘴角在笑，“风衣太紧了，勒的。”

她不拆穿他。她只是把自己的手重新放进他的手心里，十指交扣，和之前在候诊区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他没有只是轻轻捧着。他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比之前大了很多，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不再害怕会握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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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十一月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街道上，空气冷冽而清新。医院门口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饿吗？”他问。

“有点。抽完血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想吃什么？食堂还是外面？”

“食堂吧。你请客。”

“好。不过食堂的饭菜油盐有点重，我帮你挑几个能吃的菜。”他说着，又掏出便签本翻了翻，找到某一页，“你上次说你喜欢吃食堂的番茄炒蛋，那个可以多吃。糖醋里脊太油了不行，红烧肉也不行，清蒸鱼可以。米饭不能吃太多，半碗刚好。”

“你到底记了多少页？”

“不多。”他把便签本合上，揣进口袋，轻描淡写地说，“也就六十多页。”

“……六十多页？”

“因为你喜欢吃的东西太多了。”他一本正经地解释，“又不能让你都吃，所以每一种都要单独记录。你喜欢什么、能吃什么、吃多少量、什么时候吃，这些都是不同的分类。”

邱莹莹没有再问。她只是低着头走路，踩着满地的银杏叶，听它们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的心跳在手环上温和地跳动着——108，110，112。不是危险，而是一种被细心收藏的暖意。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父亲在医务室里说的话——“保持情绪稳定，避免任何形式的刺激。”如果父亲知道她现在的每一天都在被一个人“刺激”着，心跳从来没有降到过85以下，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先皱眉，然后翻开她的检查报告，看到“明显稳定”这四个字，沉默很久，最后说出那句他在家里很少说的话——“也许我是错的。”

而她相信父亲会喜欢李灿荣的。不仅因为李灿荣在照顾她，更因为李灿荣让她变得更好。更爱笑，更愿意走出教室，更不再害怕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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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李灿荣兑现了承诺。他端了两个餐盘过来，一个上面堆满了她爱吃的菜——番茄炒蛋、清蒸鱼块、凉拌黄瓜、一小碗米饭——每一样的分量都不多不少，精确到她刚好能吃完又不至于太撑的程度。另一个餐盘上是他自己的，红烧肉、鱼香肉丝、炒青菜、一大碗米饭，分量是她的两倍。

“你吃这么多？”她看着他的餐盘，有些吃惊。

“下午有训练。市赛淘汰赛下周开始，强度会加大。”他把筷子递给她，“你先吃。慢点嚼。”

“知道了，李妈妈。”她脱口而出。

然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他的眉毛挑起来，似笑非笑。

“没什么。”

“我听到了。李妈妈。”

“那不是——”

“没事，”他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这个称呼我收了。以后我就是你的李妈妈。”

邱莹莹恨不得把脸埋进番茄炒蛋里。她本来只是想调侃他太啰嗦，没想到他竟然顺杆子往上爬，还爬得这么开心。

“吃饭。”她生硬地转移话题，夹了一块鱼塞进嘴里。

他笑着低头扒饭，没有再逗她。但吃完饭收拾餐盘的时候，他突然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以叫。在外面不行，会影响我打球的人设。”

她推开他的脸，耳根红了一片。

但等他把餐盘端走的时候，她看着他的背影，对着空气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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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灿荣去训练了。邱莹莹本来打算回家，但林栀发消息说她就在学校附近，问要不要一起逛街。两人约了下午两点在学校门口见，结果林栀一见她就大呼小叫。

“你——你跟李灿荣在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脸上写着呢。”林栀指着她的脸，“你整个人的状态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是‘请不要靠近我谢谢’，现在是‘我很好我没事我有男朋友了’。写在脸上的。”

“有那么明显吗？”邱莹莹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自己看。”

林栀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她们两个人拍了一张合照，然后把屏幕转给邱莹莹看。

照片里的她，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拍照的时候，她的嘴角是平直的，眼神是安静而克制的，整个人像一幅被裱在框里的素描，线条准确但缺乏温度。但这张照片里的她，嘴角微微上翘，眼角有一点点细碎的纹路——不是皱纹，是笑意留下来的痕迹。她的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不是腮红，是自然的血色。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照片里看到自己有血色了。

“你变了。”林栀收起手机，语气认真了一些，“我以前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让另一个人变化这么大。”

“是他太好了。”

“不。”林栀摇摇头，“是你终于允许自己接受他的好了。以前别人对你好，你总是推开，觉得自己是麻烦。但现在你不推了。这才是最大的变化。”

邱莹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林栀说的是对的。她改变的不是他的好，而是她自己对于“被爱”这件事的态度。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不能恋爱的体质，就像她对花粉过敏、对***过敏一样，对爱情也过敏。但现在她发现，她只是对“被当作病人”这件事过敏。而李灿荣从来没有把她当过病人。

他是把她当成一个正常的、值得被追的女生来对待的。只是因为她的身体情况比较特殊，所以他需要多做一点功课。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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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赛淘汰赛在十一月中旬打响。晨光中学的签运不错，十六进八的对手是去年排名第八的九中，实力在晨光之下。但李灿荣不敢掉以轻心，赛前一周的训练强度明显加大了，每天放学后都要在体育馆练到天黑。他的膝盖上开始缠着绷带——是旧伤复发的迹象。

“你膝盖没事吧？”邱莹莹在训练结束后给他送水的时候问。

“老伤，不影响。”他用毛巾擦了一把汗，接过水瓶灌了一大口。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体育馆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他的训练服被汗水浸透了大片，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冒着热气，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

“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等打完市赛再说。”他把水瓶还给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翻到某一页，借着体育馆的灯光看了一眼，“今天是周一，明天降温到五度，你记得加衣服。我已经给你书包里塞了暖宝宝，早上别忘了贴。”

“你又翻我书包？”

“没翻。是让林栀放的。”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觉得有必要严肃地和他谈一谈。但还没开口，他就已经小跑着回了球场，嘴里喊着“最后一组投篮”。她站在场边，手里握着那瓶被他喝过的水，看着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那是一种她永远无法亲自体验的、全然释放的生命力。但她可以坐在场边看。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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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日。晨光中学体育馆座无虚席。

邱莹莹坐在第一排的预留座位上——这是李灿荣特意给她留的。第一排离球场最近，但也离场上的冲撞最近，万一球飞过来或者球员扑过来，她来不及躲。所以他提前和教练打了招呼，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给她留了个座，那个位置视野好、离出口近、不会被撞到。他甚至在地上贴了一小块蓝色的胶带，写着“莹莹专座”。

她看到那块胶带的时候，又好笑又感动。这个人的细心，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

比赛开始。九中的实力确实不如晨光，但他们打得非常凶狠，大概是想靠身体对抗来弥补技术上的差距。第一节开始没多久，李灿荣就在一次争抢篮板时被对方中锋一肘撞到了眼角。他倒在地上，全场一片惊呼。

邱莹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手环震动。数字往上窜：98，105，112。

“别急别急，”林栀在旁边按住她的手，“你看，他站起来了。”

李灿荣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眼角，摸到了一手血。队医冲上去检查了一下，示意是眉骨附近破了皮，不严重，可以继续打。他朝教练席点点头，然后转头，朝观众席第一排看了一眼。

他在找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对上了视线。他用没有沾血的那只手朝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让她安心的笃定——好像在对她说：我没事，你别紧张。坐下去，深呼吸，我打完这场比赛就回来。

邱莹莹慢慢坐回椅子上。手环上的数字开始回落：108，102，96。她做了两个深呼吸，按照他教她的呼吸节奏——吸气四拍，呼气四拍。心跳回到了安全范围内。

“我好了。”她对林栀说。

林栀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你真厉害。”

“嗯？”

“以前你在贴吧被人说两句都会脸红，现在你男朋友在场上流血，你能自己把心跳控制回来。”林栀拍拍她的手背，“你真的变得很不一样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球场，看着那个眼角还在渗血的9号继续奔跑、传球、投篮。他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连得十一分，带领晨光以大比分优势锁定胜局。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全场起立鼓掌欢呼。有人喊“队长牛逼”，有人喊“晨光必胜”。

李灿荣站在场中央，被队友们簇拥着。他的眼角贴了一块创可贴，球衣上沾着血迹和汗水，但他笑得比谁都灿烂。然后他从人群中挤出来，朝第一排走去。

全场看着校队队长走到那个“琉璃娃娃”面前，低下满是汗水的头，轻声问她：“刚刚吓到你了没有？心跳怎么样？”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到了。起哄声四起——“队长妻管严！”“李灿荣你完了！”“这糖我先磕为敬！”

邱莹莹的脸红了。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没事”来搪塞，也没有把心跳数字藏起来。

“吓到了，”她实话实说，“但我不怕。”

他笑了。那个笑容比比赛胜利还要灿烂，比全场灯火还要耀眼。他把她的左手牵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屏幕——96，正常的数字，安全的心跳。

“真乖。”他说。

旁边的人叫得更大声了。

而邱莹莹坐在她专享的“莹莹专座”上，任由她的心脏在手环上跳动出一个又一个数字——不是危险的警告，而是被一个把整颗心都捧给她的人爱着的、真实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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