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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次心跳

第二章 越界

周一早晨，邱莹莹站在校门口，迟迟没有迈进去。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才几天功夫，边缘的黄色就向内蔓延了一大截，像被谁用画笔一点点晕染开。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空气里有了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着，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她已经站了三分钟了。

手环上的数字是82，比平时略高一点，但远不到需要担心的程度。让她迈不开步子的不是身体，而是别的什么——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跨过这道校门，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邱莹莹！”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林栀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等谁呢？”她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没等谁。”

“那进去啊。”林栀挽住她的胳膊，拽着她往里走，“对了，你周六晕倒没事了吧？我当时快吓死了！你突然就往旁边一倒，我都来不及接——”

“没事了。”邱莹莹说，“老毛病。”

这三个字她已经说了无数遍，说得比“你好”还要顺口。老毛病，像在说一件很旧的衣服、一双穿惯了的鞋子，不是什么大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晕倒后醒来，那种感觉有多漫长——像是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耳朵里还灌着水，世界的声音一点一点重新变得清晰。

“你妈来得可真快，”林栀还在说，“不过李灿荣更快。你是没看见，你刚倒下他就从球场那边冲过来了，跟一阵风似的。”

邱莹莹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

“他把你抱起来就往医务室跑，一边跑一边喊校医。我的天，那速度，我看比他在球场上冲刺都快。”林栀啧啧两声，“后来你妈来了，他在医务室外面站了好久才走。”

邱莹莹的手环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数字跳到了90。

“那……他说什么了吗？”

“谁？哦，李灿荣啊。”林栀想了想，“好像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直在问你平时的情况，问我你有没有随身带药，有没有忌口的东西。我想想啊……对了，他问我要了你的手机号。”

“你给他了？”

“给了啊。他说万一你以后再出状况，他能第一时间联系到你家人。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

手环上的数字变成了94。

她想起了那条短信，想起“对不起，今天是我吓到你了”，想起自己打了又删掉的那四个字。那天晚上她握着手机很久很久，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终什么也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说，她不敢说。

---

早自习前，邱莹莹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课桌上又多了一盒牛奶。

温的。全脂的。

没有字条。

她环顾四周，教室里各忙各的，没有人朝她这边多看一眼。但她知道一定是他——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需要喝全脂牛奶。那天医务室里，母亲对医生说“低脂饮食有助于稳定心率”的时候，他大概在门外听见了。所以他反其道而行，偏偏选了全脂。

不是恶作剧。她后来查过，全脂牛奶里的某些营养成分是低脂牛奶无法替代的，尤其是对她这种长期控制饮食的人。他大概是查过了，或者问过了。

这个人，做什么都认真。

邱莹莹拿起牛奶，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盒身上还残留着微波炉加热的余温，不烫，刚刚好。她撕开吸管，插进去，慢慢喝了一口。

奶香浓郁，和那天一样。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便签，写了两个字——“谢谢”，折成小方块放进口袋。她准备像上次一样，课间让林栀送去。

但林栀今天不在。第一节下课后她才想起来，林栀早自习的时候传了张纸条给她，说她妈让她去办公室找数学老师拿什么资料，课间不一定能赶回来。

邱莹莹攥着那张便签，犹豫了三十秒。

算了，自己去。

她走到五班门口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五班的教室在三楼东边，和她们四班隔了一间办公室。走廊上人来人往，几个男生趴在栏杆上聊天，看见她过来，目光不约而同地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她不习惯被注目。手环轻轻震了一下。

“请问，李灿荣在吗？”

她问的是门口第一个座位的女生。女生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因为“四班的琉璃娃娃”居然主动来找人了。

“在。最后一排靠窗。”女生朝教室后方指了指。

邱莹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李灿荣正趴在桌上睡觉。

或者说，是在尝试睡觉。他的头埋在臂弯里，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课本，旁边是一支还没来得及盖上笔帽的水性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看起来很累。

邱莹莹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走进去把纸条放在他桌上？太刻意了，而且她不想吵醒他。让门口的同学转交？又显得太矫情。她把便签攥在手心里，纸片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潮。

就在这时，李灿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门口。

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课间走廊里撞在了一起。

距离上一次见面才过了一天，但邱莹莹觉得好像过了很久。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左边的脸颊上还印着一道压出来的红痕——大概是枕在课本上压的。他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原本还带着睡意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那种亮法，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拧开了一盏灯。

邱莹莹的手环猛地震动了一下。

数字跳到了105。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李灿荣已经站起来，朝门口走来。他走路的步子很大，三步就跨过了半个教室。邱莹莹想要转身，脚却像钉在地上。

“找我？”

他站在她面前，高度差让她不得不微微仰头。两个人离得太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那天走廊里一样。

“这个。”她把手里的便签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

他的掌心很热。

邱莹莹的手环又震动了一下。

108。

“谢谢？”李灿荣低头看了便签，然后抬起头，嘴角慢慢弯起来，“不客气。是我应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把我送的东西扔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邱莹莹听出了一种认真的郑重，好像他送出的不是一盒牛奶，而是什么珍贵的、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还有，你身体怎么样了？”他问。

“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周六的事，对不起。”

“你道过歉了。”

“短信你没回，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

邱莹莹垂下眼睛。原来他一直在等她的回复。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生气”，想说“是我自己的问题”，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笑了一下，“那……以后我还能给你带牛奶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对吧”一样平常的事情。但邱莹莹听出了里面的试探。他在问她——他还能不能继续靠近。

她应该说不行的。

她应该告诉他，离她远一点，对她好，对他也好。她是一个需要生活在无菌病房里的人，而他是携带着太多阳光、太多热量、太多无法预料因素的变量。他们之间最安全的距离，就是没有距离以外的任何距离。

但她的手环又在震动。110。比平时快，但还没有到危险值。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难受。那种心跳很快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她几乎已经忘记了的——期待。

“随便你。”她说。

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不快，甚至比她平时走路的速度还要慢一点。她怕走快了会显得太慌张，又怕走慢了会让他看出她在故意拖延。走廊好像变得比来时长了很多，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像一小片阳光，不烫，但是让人无法忽略。

走到四班门口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邱莹莹在座位上坐下，摊开课本，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手环上的数字：113。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平时不会做的事——她把左手腕翻了过去，让手环的屏幕朝下，贴在桌面上。

看不见数字了。

但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带着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雀跃。

---

午饭时间，林栀一脸神秘地凑过来，把手机屏幕举到邱莹莹鼻子底下。

“看看这是什么。”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发帖人的头像是个篮球，昵称是“CR7”——她猜了很久才知道那是“灿荣7号”的缩写。文字只有一行：今天心情很好。配图是一张纸条的特写，上面写着两个清秀的小字——“谢谢”。

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是你写的吧？”林栀嘿嘿笑着，“我就说你俩不对劲。早上我去拿资料，回来就听说你去五班找他了。可以啊邱莹莹，深藏不露。”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去找他？还是没有深藏不露？”林栀穷追不舍，“你知不知道李灿荣的微信从来不发朋友圈？上一条还是去年八月，转发的篮球赛通知。这可是他今年第一条原创。”

邱莹莹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但她的心跳在加速。118。她能感觉到手环在震动，发出轻微的警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发朋友圈和我有什么关系。”

“嘴硬。”林栀戳了戳她的脸颊，“你这张脸都红成番茄了，还在嘴硬。”

“是热的。”

“行行行，热的。”林栀收起手机，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李灿荣这个人挺不错的。虽然追他的人排到校门口，但他从来不给任何人眼色。你是第一个。”

邱莹莹抬起头：“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让他主动的啊。你想啊，他给你送牛奶，给你写纸条，还发朋友圈晒你写的字条——这还不够明显？”林栀掰着手指数，“我看他就是对你有意思。而且是认真的那种。”

邱莹莹放下筷子。

“林栀。”

“嗯？”

“我这样的……适合谈恋爱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允许自己想过这个问题。谈恋爱意味着情绪的波动，意味着心率的失控，意味着她身体里那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引爆。她的人生是一张经过精密计算的图纸，每一根线条都不能偏离轨道。

但李灿荣是一团火。靠近他，她的轨道就会弯曲。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样的？”她问。

“你知道的。”

“我只知道你是邱莹莹。”林栀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你有心脏病，但这不代表你不能被喜欢，不能喜欢别人。”

“我会给别人添麻烦。”

“那是你自己觉得。”林栀说，“你问问李灿荣，他怕不怕这个麻烦？”

邱莹莹没有回答。

但她想起了他在医务室外面对母亲说的话——“我知道怎么照顾心脏不好的人。”不是“我不怕麻烦”，不是“我会尽量小心”，而是“我知道怎么照顾”。胸有成竹的笃定，好像这对他而言不是一道难题，而是一件他本来就擅长的事。

---

下午第三节，体育课。

邱莹莹照例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书。这次她没有选草坪边缘的位置，而是选了一个更偏的角落——一棵大梧桐树下，远离篮球场，远离跑道，远离一切可能有剧烈运动的区域。

她需要冷静一下。

林栀今天和几个女生去打羽毛球了，临走前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她确实在想，想了一整天，把脑袋都想疼了。

“同学。”

邱莹莹抬头，看见了程浩。

他穿着运动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和上次一样，表情有点局促，但这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让她不太舒服的东西——一种打量的、审视的意味。

“程浩同学。”她合上书，“有事吗？”

“你周六晕倒了，没事吧？”

“已经没事了，谢谢关心。”

“那就好。”程浩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距离不近不远。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没看她，像是在酝酿什么。邱莹莹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是她想听的。

“听说你从小就有心脏病？”他问。

邱莹莹的手环轻轻一震。

这是她最不喜欢的话题。不是因为它让她难堪，而是因为它总能把一段原本轻松的关系变得沉重。一旦别人知道了她的病情，看她的眼神就会变，说话的语气就会变，好像她突然之间从一个普通同学变成了一只需要被轻拿轻放的玻璃器皿。

“嗯。”她简短地回应。

“那你是不是不能做剧烈运动啊？跑步啊跳舞啊这些都不行？”

“对。”

“那谈恋爱呢？”

邱莹莹的手指蜷起来，握紧了书的边缘。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程浩把玩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周六那天，李灿荣抱你去医务室，大家都看到了。有人说他喜欢你。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她的语气比平时冷了一些。手环上的数字在上升，但还没有到需要担心的范围。

程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勉强。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就是……如果他不介意你的病的话，那你们挺合适的。”

邱莹莹站起来。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手环震动了一下，数字跳到98。

“我的病不是需要谁来‘不介意’的东西。”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它只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和你的脚踝、他的膝盖一样。没有人需要为此道歉，也没有人需要为此接受。”

程浩愣住了。

她合上书，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你扭伤的脚踝怎么样了？”

“啊？哦，没、没事了，只是扭了一下。”程浩被她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有些结巴。

“那就好。”

邱莹莹说完就走了。

她走得比平时快，手环连续震动了几次，她都没有去看。等她走到教学楼走廊里，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手环上的数字：118。

差一点。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说出了那些话——那些她憋了很久、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她的病不是缺陷，不需要谁来“不介意”。

她就是她。会生病，会晕倒，会控制不住心跳。但她也会画画，会看书，会在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记住每个人的好。她不比任何人差，也不比任何人更可怜。

手环上的数字缓慢回落。110，105，98。

她睁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方块。

她忽然想起李灿荣。

想起他在医务室外面问“能治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关切。想起他发朋友圈晒她写的字条，配文是“今天心情很好”，好像收到她两个字的回复，是一件值得昭告天下的开心事。

想起他问她“以后我还能给你带牛奶吗”的时候，眼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又藏不住期待的光。

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成需要被“不介意”的人。他把她当成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

傍晚放学，邱莹莹在校门口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邱莹莹。”

她回头，看见李灿荣站在梧桐树下。他换了件白色的卫衣，书包斜挎在一边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

“这个给你。”他把纸袋递过来。

邱莹莹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书——《心脏疾病患者的日常护理指南》。翻开来，书页上夹满了彩色的便签，每一张上都用黑色水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本是给我外婆买的，很多年了，有点旧。”他挠了挠头，语气里有一丝不好意思，“但内容都是对的，我问过医生了。我用黄标签标了饮食方面的内容，蓝标签是日常注意事项，红标签是紧急情况的处理方法。”

邱莹莹翻开书。第一页的标签上写着：“P34——低脂饮食的具体建议，建议结合P52的全脂牛奶补充方案一起看。”

她翻到第三十四页，上面圈出了一段关于低脂饮食的内容。旁边是他手写的补充：“但长期低脂饮食可能导致脂溶性维生素摄入不足，可适量饮用全脂牛奶补充。全脂牛奶热量约150kcal/250ml，建议安排在早餐后。”

她又翻到第五十二页，那里被他画了一个大大的星号。

每一页都是这样。整本书被他从头到尾重新整理了一遍，像是一本为她量身定制的使用说明书。

“你……”邱莹莹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弄的？”

“这两天。反正也睡不着。”他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我想着，与其每次等你出事再送你去医务室，不如提前做好功课。这样我就能在你还安全的时候，帮你把危险挡在外面。”

“你不需要做这些。”

“我知道。”

“我的病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我知道。”

“和我在一起会很辛苦。”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空气安静了半拍。

邱莹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一下子红了。她说的不是“做朋友”，不是“相处”，而是“在一起”——这三个字的含义太暧昧了，暧昧到她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灿荣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扩大。

“莹莹。”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不是“邱莹莹”，不是“邱莹莹同学”，就是“莹莹”。去掉姓氏之后，这两个字忽然变得很亲昵，像是在他心里已经叫了很多遍，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我不是因为同情你才做这些的。”他说，“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靠近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可怜，而是因为我觉得你很好。你画画很好，你笑起来很好，你说‘随便你’的时候明明在紧张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很好。你的病只是你的一部分，和你的眼睛、你的声音、你画画的才能一样。我喜欢的是全部，不是一个去掉病痛之后剩下的什么。”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

邱莹莹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本书，纸张被她的指尖按出了浅浅的凹痕。她的心跳在加速，手环在持续震动，但她没有去看数字。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坦诚，有认真，有一点点紧张，还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别人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

是喜欢。

“李灿荣。”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不怕？”

他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因为我知道怎么照顾你。我外婆心脏不好，我照顾了她十年。她走的时候很安详，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只是因为时间到了。那十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病的人也是人，也需要被当作正常人来喜欢。不是小心翼翼地供着，而是真心实意地靠近。”

邱莹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书脊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工整的字迹——“送给我最亲爱的外婆，祝您健康长寿。”

下面是一张便签，夹在扉页的正中央。

便签上写着四个字：

“也送给你。”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有人能把她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修补的残缺品。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李灿荣又笑了。他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太阳，明亮热烈；此刻是晚霞，温软妥帖。

“不客气。”他说，“那……明天还喝牛奶吗？”

邱莹莹抬起头看他，嘴角终于弯起来，弯出一个真正的、舒展的弧度。

“嗯。”

一个字。但她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不是答应喝牛奶。

是答应他靠近。

答应让他走进那片被消毒水浸透的苍白领地，带着阳光，带着全脂牛奶的浓香，带着一本旧的护理指南和无数张手写的便签。

手环在她腕上轻轻震动。她没有低头去看数字，但她知道，那个数字一定超过了120。

这一次，没有晕眩，没有警报，没有任何不适。

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托住了胸腔，让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却不再害怕它会停下来。

“明天见。”李灿荣说。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夕阳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橘红色。他朝她挥挥手，然后跑起来——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慢跑，而是他在球场上那种全然的、肆意的奔跑。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

她慢慢抬起左手，翻转手腕。

手环屏幕上，数字安静地亮着。

132。

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心跳超过了危险值，却没有倒下。

她把书抱在胸前，感受着心跳隔着书本和胸腔，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她的掌心。

原来不是不能心动。

只是没有遇到那个值得她冒险的人。

---

邱莹莹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父亲还没下班，客厅里只有电视在低声播着新闻。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今天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她换鞋的时候，把纸袋小心地放在了玄关柜上。

母亲的目光扫过纸袋：“买了什么？”

“同学送的书。”

她在餐桌上摊开那本《心脏疾病患者的日常护理指南》，一页一页地翻。每一张便签她都认真读过去，他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怕她看不清楚。

“这个同学就是上次送你去医务室的那个？”母亲端着一盘菜走过来，瞄了一眼书页上的便签。

“嗯。”

母亲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在她对面坐下，看她一页一页地翻书。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母女俩之间的桌面上，把木纹照出一条条细细的光影。

“妈。”

“嗯？”

“如果有人……不嫌弃我的病，想和我做朋友，你觉得可以吗？”

母亲放下手里的筷子。

她看着邱莹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很多层情绪，担心、犹豫、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属于她自己的青春。

“那个男生叫什么？”

“李灿荣。”

“他家里有人生过病吗？”

邱莹莹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母亲笑了一下，是那种过来人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因为他送你的这本书，不是给普通人看的。他是认真研究过的，每一张标签上的内容都经过了筛选和补充。这不是随手翻翻就能做到的程度。”

邱莹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书页上一个被反复标记过的段落。

“他外婆有心脏病，他照顾了十年。”她顿了顿，“他很会照顾人。”

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菜朝她推了推。

“先吃饭。”

邱莹莹拿起筷子，但还没夹第一口菜，母亲又开口了。

“莹莹。”

“嗯？”

“妈妈从来没有因为你的病后悔过任何事。”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后悔没有自己的时间，后悔不能跳舞，这些都没有。妈妈唯一害怕的，是你会因为害怕拖累别人，而错过那些值得被珍惜的人和事。”

窗外，夜色开始降临。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被点亮的珍珠，沿着街道向远处延伸。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幅剪影，安静而温柔。

邱莹莹低头看着母亲做的菜——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一小碟凉拌木耳，都是她能吃的东西。

这些年，母亲的食谱完全围绕着她的需求转。她不能吃的，家里从来不买；她需要多吃的，餐桌上顿顿不断。

“妈。”

“怎么了？”

“谢谢你。”

母亲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她碗里，什么都没说，但眼眶微微红了。

---

当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她没有开勿扰模式，因为她隐约在等什么——等一条短信，等一个消息，等一个她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东西。

十一点二十三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就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个篮球，昵称“CR7”。验证信息：“我是李灿荣。通过一下，给你发个东西。”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按下了“通过”。

下一秒，对方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还没睡？”

“正要睡。”她撒谎。

“骗人。微信步数刚才还涨了三十多步。”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个人居然通过微信步数来判断她睡没睡。

“你在等我消息。”他又发来一条。

这次是肯定的语气，不是疑问。

邱莹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否认显得此地无银，承认又太过于直白。

她正犹豫，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也在等你回我消息。从周六晚上等到现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环亮了一下。她没有去看数字，任由它在黑暗里震动了一次又一次。此刻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窗帘半掩着，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开始打字。

“李灿荣。”

“嗯？”

“那本书，我看了一晚上。”

“有不懂的地方吗？我都可以解释。”

“不是。”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后，他的回复来了。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邱莹莹翻出耳机戴上，点开那段语音。

李灿荣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一些，大概是怕吵到家人，压着嗓子在说话。声音贴着耳膜，像一阵温暖的风。

“因为你是你。”

她没听懂。

“什么意思？”

又一条语音发过来，这次更短，只有三秒钟：“意思就是，不需要理由。是你，就值得。”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整个胸腔都在共鸣，但那种感觉不是发病的前兆。没有恶心，没有晕眩，没有任何不适。

只是心跳。只是活着的证明。

她重新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她发了三个字过去。

“我也是。”

这一次，她没有删除。这三个字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十八年来所有被压抑的勇气，穿过深夜的月光，穿过城市安静的街道，抵达了那个同样没有入睡的少年面前。

对面很快就回复了。

“我知道。”

不是“真的吗”，不是“太好了”，而是“我知道”。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怕什么，知道她在意什么，知道她每一次欲言又止后面藏着什么。他不需要她解释，不需要她鼓起勇气说更多。他只要她走出第一步，剩下的路，他来走。

手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邱莹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128。

她伸手关掉了手环的震动提醒，然后把左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颗心脏还在持续不断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月光温柔地铺满了整座城市。

这个夜晚，她终于相信了一件事——

她的心脏，不只是会生病而已。

它也会因为一个人，而跳得这样用力，这样鲜活，这样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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