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 大旱与直谏4

第四节·骂名初现

戏拍完了，骂声才来。

冯导在片场混了大半辈子，太熟悉这个节奏了——观众从来不会在片子拍到一半的时候鼓掌。他们只会等片子上映了，坐在底下挑毛病。

常平仓定了，赈灾的粮发下去了，减税的诏书也颁了。按理说，该松口气了。

可冯导反而更累了。

因为干活的人，永远比挑刺的人累。

崔大花（大房）这几天明显感觉到他不对劲——饭吃得少了，话也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院里，盯着月亮发呆。

"你又咋了？"她把碗往桌上一墩，"粮也发了，仓也建了，你还想咋的？是不是嫌我做饭难吃？"

冯导苦笑："不是。"

"那是咋的？"

"我听见有人说我了。"

崔大花眉毛一竖："谁？说你啥？"

冯导把那句话学了一遍："'冯导屡谏，近乎邀名。'"

崔大花听完，"啪"地一拍桌子：

"邀名？邀个屁的名！他咋不说他自己是咋当上官的？"

冯导赶紧捂住她的嘴："姑奶奶，小点声。这话传出去，咱家那缸咸菜都得被人砸了。"

崔大花把他的手扒拉开，瞪着眼："我说错了吗？你这一年，白天在朝堂上跟人吵架，夜里爬城墙出城查灾情，回来还得熬夜写章程——你要是想邀名，你早该名扬天下了，还用等到今天？"

冯导看着她，忽然笑了。

"大花。"

"干啥？"

"你这句话，比满朝文武那些奏章，都中听。"

崔大花"哼"了一声，把碗一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扔了一句：

"那些说你坏话的人，你一个都不用记。你记着老娘这句话就够——你这一年干的活，城外那些活下来的人，心里有数。"

冯导坐在那儿，愣了半天。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所有的累，都被这一句话给托住了。

话是张昭（翰林学士）来说的。

那天散了朝，张昭磨磨蹭蹭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凑过来，一脸为难。

"冯学士……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导正在收他的笔墨，头都没抬："讲。"

张昭压低声音："今日朝会之前，礼部几位大人，在廊下议事。赵员外郎也在。"

冯导笔尖停了一下，又动了："嗯。"

"他们议论……"张昭顿了顿，"议论你。"

"说我什么？"

"'冯导屡谏，近乎邀名。'"

冯导"哦"了一声，笔没停。

张昭等着他发火。等了半天，没等来。

"就这些？"冯导问。

张昭急了："就这些？冯学士，这话传出去，是要坏你名声的！'邀名'两个字，搁在言官身上，是骂；搁在你这个当翰林的身上，是要被人弹劾的！"

冯导搁下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张昭：

"张老师，你觉得我像那种'邀名'的人吗？"

张昭想了想，摇头："不像。"

"那你慌什么？"

"我——"张昭噎住了，"我不是慌。我是替你不值。你这一年干的这些事，明眼人都看得见。可偏偏有人要往你身上泼脏水，你倒好，一点都不着急？"

冯导笑了笑，没答，反而问了他一句：

"张老师，你知不知道，片场里最招人恨的是哪种人？"

张昭一愣："哪种？"

"不是演得差的。"冯导说，"是那种——别人都在混，他偏偏认真干活的人。"

大殿里静了那么一下。

冯导接着说，声音不高：

"你混的时候，没人管你。可一旦有人认真干，你就得被衬出来——衬得你更混了。那那些混的人，能乐意吗？"

他收起笔墨，站起身：

"所以他们不骂我干的事，他们只骂我'为什么这么干'。因为他们答不了第一个问题，只能答第二个。"

张昭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可话说回来，冯导也不是一点都不在意。

他在意。只是他分得清——哪些名声，是能不要的；哪些东西，是死都不能让的。

夜里，他一个人在灯下，翻看这几个月的奏章底稿。

他发现自己这一年，上了多少回奏——

灾年驳《瑞麦颂》，一次。

出城查灾情，一次。

朗诵《伤田家》，一次。

上《常平仓令》三十条，一次。

再加上平日的那些零零碎碎——劝皇帝宽刑、劝皇帝纳谏、劝皇帝别大兴土木……

他数了数，这一年来，他站在朝堂上"唱反调"的次数，两只手都快数不过来了。

而五代这年头，"唱反调"的人，是不讨喜的。

道理很简单：皇帝要的是"顺"。你顺着他，他就是明君，你就是良臣，君臣相得，史书上一笔——"帝纳其言"。可你要是逆着他，哪怕你说的是对的，他也得记你一笔。因为你让他不舒服了。

冯导太清楚了。他在片场见过太多这种制片人——你说剧本有问题，他嘴上说"好好好，有道理"，转头就把你换掉了。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你让他觉得自己不行。

现在这龙椅上坐的，是个好皇帝。可好皇帝也是皇帝。

他想起李嗣源那天说的那句"你这张嘴，朕有时候是真怕"。

怕。

这个字，在君臣之间，从来都不是个好字。

第二天上朝，冯导照旧去。

赵员外郎也在。这位老兄经过上次那两场，明显收敛了不少——至少当着冯导的面，不敢再提"瑞麦"两个字。

可收敛，不等于服气。

冯导能感觉到，班列里有些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仇视，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疏远。

就像一群本来还能一起喝酒的人，忽然发现你跟他们不是一路的，于是慢慢地把你隔在外头。

午饭的时候，冯导独自坐在翰林院里吃那份冷掉的饼。张昭被同僚拉去吃饭了，其他学士也都有各自的圈子。

他正啃着饼，李嗣源身边的一个小黄门忽然来了，说陛下召见。

冯导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单独召见，从来都不是小事。

李嗣源在偏殿里，没穿朝服，就一件旧袍子，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这位皇帝的日子，过得比冯导还素。

"冯导，坐。"

冯导谢了座，规规矩矩坐下半边屁股。

李嗣源看着他，开门见山：

"有人跟朕说，你这一年，上奏太多。屡谏，近乎邀名。"

冯导一愣。

他没想到，这话会传到李嗣源耳朵里。更没想到，李嗣源会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这一手，是试探，还是提醒？

冯导定了定神，拱手："陛下，臣听闻此言，只一笑。"

"哦？笑什么？"

"臣笑——邀名何妨？只要百姓得实惠。"

偏殿里，静了。

李嗣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邀名何妨'。"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语气忽然软下来：

"冯导，朕今天找你来，不是要责你。"

"朕是想问你一句——你这一年，图什么？"

冯导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答：

"臣不图什么。"

"不图什么，你这么拼命？"

冯导想了想，说：

"陛下，臣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臣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年轻的时候，只想活下去。后来活得久了，就想——能不能让身边的人，也活得稍微好一点。"

"臣上那些奏，不是为了让谁记我的好。是因为臣知道——有些话，臣不说，就没人说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嗣源：

"至于'邀名'……陛下，臣要是真想邀名，臣就该写《瑞麦颂》，而不是念《伤田家》。"

李嗣源"噗"地一声，把那口茶喷了出来。

他一边拿袖子擦，一边笑得直抖：

"你呀你呀……朕有时候真怀疑，你这嘴，是不是天生专门用来噎人的。"

冯导也笑了。

李嗣源擦完袖子，忽然正色：

"冯导，朕跟你说句实话。你这话——'邀名何妨，只要百姓得实惠'——朕很欣赏。"

"可你要记住：这世上的名声，是会变的。"

"今日百姓说你好，明日就有人说你是沽名钓誉；今日史官记你一句'直言敢谏'，明日就有人改史，说你是'谄媚邀宠'。"

"你既然不在乎名声——那朕问你，你连骂名，也不在乎？"

偏殿里，静了很久。

冯导坐在那儿，脸上那点笑，慢慢退了。

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记得"、却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冯道。

在那个"原本的"历史里，那个人，事四朝十帝，被骂了千年。骂他的人写史，说他是"奸臣之尤"。可那个人，在五代那四十几年里，让无数百姓活了下来。

他保住了文明，却没保住名声。

冯导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抬起头，对着李嗣源，一字一句：

"陛下。臣不在乎骂名。"

"臣只求一件事——"

"等臣死了以后，史书上怎么写臣，臣管不着。但那些因为臣多说了几句话、多上了几道奏而活下来的人——他们要是能好好地活着，把日子过下去——这就够了。"

李嗣源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这位皇帝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对着冯导，虚虚一举：

"朕敬你这一句。"

从宫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冯导走在洛阳的街上，两边店铺点起了灯。有卖炊饼的，有卖馄饨的，有卖那种便宜得要死的劣质酒的。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街角那家小酒摊上传来——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喝得有点高了，在那儿跟人争：

"你别不信！去年要不是朝廷开仓，我家那口子就得跟着我一起饿死！那个……那个冯学士，是好人！"

另一个声音反驳："好人能怎么样？还不是给皇帝办事的。"

"办事的多了！有几个真管咱们死活的？"

冯导站在街角，没进去。

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家门口，崔大花正在那儿劈柴。看见他，照例一句："回来了？吃饭。"

"吃了。"冯导说。

"在哪儿吃的？"

"宫里。"

崔大花"哼"了一声："宫里的饭，能比老娘做的强？"

冯导看着她，忽然说：

"大花，我今天在街上，听见有人骂我。"

崔大花斧头一停："谁？我去扇他。"

"别。"冯导笑了，"他说得对。"

"说啥？"

"他说，我给皇帝办事。"

崔大花把斧头一扔："这不是废话吗？你不给皇帝办事，你给谁办事？给隔壁王二麻子办事？"

冯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天所有的累，所有的闷，都被这一句话给冲散了。

崔大花瞪他："笑啥？"

"没什么。"冯导蹲下来，捡起一根柴，"我在想，我这辈子，要是能让我媳妇满意，那就算被全天下骂，也值了。"

崔大花"呸"了一声："少来这套。吃饭。"

冯导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跟着她进了屋。

——那一年，冯导第一次被人骂"邀名"。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记住了一句话："邀名何妨？只要百姓得实惠。"

很多年后，当骂名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他想起的，还是洛阳街头那个喝醉了的汉子说的那句——"那个冯学士，是好人。"

那一句，抵得过史书上所有的褒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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