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天成新朝1

第一节·新帝的风格

天成年间，洛阳宫里的伙食，比前朝差远了。

这话不是冯导说的，是宫里的老太监说的。那老太监伺候过好几任皇帝，见过李存勖时候的排场——一顿饭几十道菜，吃不完的倒了，御膳房为了一道点心能从天不亮忙到天黑。

现在呢？

李嗣源一天的吃食，两菜一汤，有时候就一碗面。

冯导第一次去新朝的朝会上递文书，散了会没走，在廊下站着歇了会儿。正好看见一个内侍端着食盒从偏殿出来，盒盖没盖严，他瞟了一眼——里面就两个粗碟子，一碟青菜，一碟豆腐，还有一罐汤。

他当时就愣了一下。

不是惊讶皇帝吃得差，是惊讶——这人真不是装的。

五代这地方，装的人太多了。装忠的、装贤的、装清廉的，一抓一大把。冯导在幽州见过刘守光，那位是反着装——装狠、装凶、装谁都不放在眼里。到李存勖那儿又变成装阔、装排场、装自己天下第一。

装的人有个共同点：你稍微看两眼就露馅。

可李嗣源这个，不像。

冯导后来跟这位新领导打过几次交道，越接触越觉得——这人是从骨头里俭出来的。

有一次冯导进殿议事，正赶上李嗣源在换衣裳。内侍捧着一件新袍子过来，绸子的，料子不错。李嗣源看了一眼，摆手："这太好了，平时穿糟践了。"内侍说这是按旧例备的，前朝的皇帝都这么穿。李嗣源哼了一声："前朝的皇帝，把天下都穿没了。朕穿旧的。"

那件旧袍子，冯导后来留意过，袖口磨得发白，领子都起了毛边。

这种细节骗不了人。

真正让冯导上心的，还不是俭，是"实"。

李嗣源识字不多。这一点朝里人都知道，他自己也不藏着。批奏章的时候，碰到生僻字就让人念给他听，听完自己琢磨。有时候一句话读不明白，他会追问好几遍，直到弄懂为止。

换个人，可能觉得丢面子。他不。

有一次冯导起草了一份诏书，里面用了几个文绉绉的词，什么"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李嗣源听了直皱眉："说人话。"

冯导只好重新解释了一遍。说完李嗣源点头："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旁边几个文官脸色有点挂不住。冯导却在心里暗暗叫好——这位皇帝，不爱漂亮话。

五代的朝堂，漂亮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李存勖那时候，满朝文武人人都能说一套，把天下夸得跟花一样。说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溜，真到办事的时候，全没了。

李嗣源不爱这套。他问的问题，全都特别"土"——

"今年河北的麦子收成到底怎么样？"

"汴梁城里还有多少户人家没地种？"

"税减了，百姓手里的余粮够不够撑过冬？"

全是地里的事、锅里的事、老百姓裤腰带上的事。

冯导第一次听他问这些，心里那股劲儿就上来了。他在心里给这位新领导下了一个评语，后来跟相熟的同事喝酒的时候说过一次——

"这是个不爱表演的CEO，难能可贵。"

这话他没敢跟外人多说，怕传出去惹事。可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一个政权，说到底跟开公司没两样。创业的时候靠***的个人能力，那个叫李存勖的人能力是够的，打仗一流。可守成的时候，靠的不是老板一个人猛，是靠整个班子能运转、规矩能立住、下面的人知道该干什么。

李存勖就是死在这一点上。他什么都要自己来，什么都要按他的意思办，底下人慢慢就废了——反正拍脑袋的是你，出了事背锅的也是你，那我还费什么劲？

而李嗣源不一样。这人自己本事没那么花哨，但他有个最大的优点：他知道自己有不懂的地方，也肯让懂的人干。

这一点，在五代，真的是稀有物种。

冯导在心里盘算过，新朝这盘棋，底子比前朝好。皇帝不折腾，不瞎搞，知道百姓要什么。剩下的，就是怎么把那些"规矩"一样一样立起来。

常平仓得建。赋税得减。律令得明。言路得开。

这些都是硬骨头，啃起来费劲，可只要啃下来，天下就稳了。

那天散了朝，冯导走在回翰林院的路上，脚步都比往常轻快。

同僚问他："冯学士，今天气色不错。"

他笑了一下，没多说。

那点心思他没往外讲——他觉得自己这回，是真的赶上了。

前面十几年，他像个没找着剧组的导演，东一头西一头地撞。景城放羊、幽州蹲大牢、跟着李存勖从太原打到汴梁，一路走来，见过的烂摊子能堆满一间屋子。

现在总算有个舞台，台子上站的人，还是个愿意好好演的。

风从洛水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水汽。冯导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他得赶紧把《治国七要》再改改，措辞得拿捏好，既要说清道理，又不能把这位皇帝惹毛了。

毕竟——好皇帝也怕被人指着鼻子教训。

这个分寸，他得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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