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冯导片场手记2

第二节·自辩

冯导有个习惯，每天睡前要在灯下写几行字。

不是给谁看的，就是写给自己。他管这个叫"场记日记"——拍戏的时候，导演都会在收工后记一记今天哪条过了、哪条废了、明天怎么补。他现在拍的是自己的人生，总得留个底。

洛阳这阵子不太平，灯油也贵。他点的是半截蜡烛，豆大的火苗晃来晃去，把人影拉得老长。

今晚他写的慢。

笔尖落在纸上，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脑子里像是有两个人在吵架，吵得他头疼。

一边是自己。一边是——后世。

他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就老想起后世的事。明明是二十多岁的人，却总忍不住去想几百年后的人会怎么看他。大概是穿越留下的毛病，魂儿里带着未来的记忆，想甩都甩不掉。

他知道后世会骂他。

骂的很难听。

"不忠"这两个字，他早就听过了。不是在洛阳听见的，是在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现代，在课本里、在史书里、在别人的评价里。事四朝，相六帝，换主子跟换衣服似的——教科书里的"冯道"，就是这么个形象。

奸臣之尤。

冯导第一次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气的差点把书撕了。那会儿他刚穿过来，连炕都没坐热，就被告知自己将来要背这么个名声。

凭什么？

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土炕上，盯着房梁发了一宿的呆。想不通。

后来日子过久了，经历的事情多了，他反而不怎么想骂人了。不是想通了，是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后世的人骂他，是站在后世的角度。

后世的人，活得安安稳稳，朝代早就定死了，忠不忠，一目了然。谁忠谁奸，翻开史书就写着。他们不用在乱世里做选择，不用在刀架脖子上选A还是选B。

可冯导不行。

他得选。

李存勖死了，死的窝囊。兴教门那一夜，冯导就在宫里，什么都听见了。皇帝被人杀了，翰林院那点文书典籍差点让人一把火烧了。他当时能做什么？冲出去喊一嗓子"卡"？卡不住的。

人死了就是死了，戏垮了就是垮了。

然后李嗣源来了。

他该怎么做？

按后世那套说法，他是李存勖的旧臣，该守节、该殉主、该一头撞死在殿柱上，用命换一个"忠"字，写进史书里，让几百年后读史书的人点个赞。

可然后呢？

然后谁替李嗣源写诏书？谁替新朝安顿河北的百姓？谁去劝那个新领导别走李存勖的老路？

冯导在灯下把笔转了一圈，终于落笔了。

他写得很慢，一行一行，字丑，笔画还歪，写着写着还有错字，划掉，在旁边补一个。

"忠君是私德，安民是公德。两者冲突时，我选公德。"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蜡烛"啪"地爆了个灯花，吓了他一跳。

私德是什么？是皇帝一个人的名声，是君臣之间的那点情分，是死了以后史官给你记一笔。说白了，忠君这件事，受益的是一个主子。主子死了，你跟着死，主子面上有光，你落个好名声。

可公德呢？

公德是河北那年旱的麦子，是汴梁城外流离失所的百姓，是今年能不能少死几个人。受益的是千千万万跟他没关系的普通人。

他选公德。

不是因为公德高尚，是因为——

他见过饿死的人。

这个理由最实在。冯导不是什么圣人，他也没想过当圣人。他就是见过。见过旱灾时候一家人把最后一把粮食让给小孩，自己躺在炕上等死。见过打仗时候逃难的队伍，老的老小的小，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没力气了就倒在路上。

那些人的命，在史书上连一个字都留不下来。

可他们活着的时候，是真的想活。

所以冯导选了。选了"不忠"的名声，选了被骂，选了在后世的课本里当反面教材。他留下来的那点精力、那点脑子、那点写文书的手艺，全拿去干能实实在在少死几个人的事。

写《安民榜》的时候是这样，起草减税赦免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写《治国七要》，还是这样。

写累了，他搁下笔，揉了揉眼睛。

手指上全是墨。

他又在纸上补了一句，字比刚才还丑——

"后世骂我，我不辩。我只问一句：那年旱灾，你家开仓放粮了没有？"

写到这里他自己都乐了。跟几百年后的人较什么劲，人家又听不见。

可话又说回来，他心里那口气，始终没咽下去。

凭什么衡量一个人，只看他跟对了几个主子？

凭什么一个人辛辛苦苦救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就因为没跟着死，就活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冯导把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八个字，写完自己念了一遍——

"我导的不是主子，是天下。"

念完他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灯快灭了。他吹了吹蜡烛，屋里一下子黑下来。

黑暗里他躺着，睡不着，又想起李存勖死的那一夜。

想起自己当时关上翰林院的门，守着那一屋子没人要的文书。

那时候他脑子里转的只有一件事——

人能死，字得活。

字活下来了，这天下才不算白死那么多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