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 灭梁之战（下）4

第四节 · 暗流涌动

冯导当导演那些年，最怕的不是投资跑了，不是男一号罢演。

是一剧组里有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该当主角。

这种戏，拍到最后一定是炸的。

他从汴梁回到洛阳，就闻到了这股味儿。

最先让他起疑的，是那场封赏宴之后的第三天。李存勖在宫里摆宴，请的是"从龙功臣"。名单是郭崇韬定的，递上去的时候，李嗣源排在第二——第一是郭崇韬自己。

按理说没毛病。李嗣源是李存勖的养兄，灭梁之战里他负责的是北线，把契丹人挡在幽州之外，让李存勖可以放心南下。这份功劳，天下皆知。

可问题就出在这个"天下皆知"上。

宴席那天，冯导负责起草那份《赐宴诏》，所以他比谁都清楚名单上的排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诏书上李嗣源的封号是"检校太尉、兼中书令"，看着挺唬人，可实封的食邑比几个资历比他浅的将领还少。

这叫"明升暗降"。给你个大帽子戴，但不给你实打实的好处。

冯导写诏书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书案对面的墙壁——那儿挂着一幅《唐室宗亲图谱》，是礼部送来的，画的是李唐皇室的血脉关系。李存勖是李克用的亲儿子，李嗣源是李克用收的养子。

一个嫡，一个庶。

以前打仗的时候，没人计较这个。子弹不长眼，谁能打谁就是大爷。可现在天下打下来了，坐下来分蛋糕了，这事儿就变得要命了。

宴席上，冯导一直没怎么喝酒，他在观察。

李存勖坐在主位上，话很多，挨个跟将领碰杯，到了李嗣源这儿，举了举杯子，说了句"养子辛苦"，一饮而尽。

"养子"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冯导听见了。

他旁边的李嗣源，端着酒碗，面不改色，也一口干了。可冯导注意到，李嗣源干完之后，没像别人那样回敬，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搁，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清水。

那意思是：我喝到位了，后面的热闹，你们玩。

整个宴席，李嗣源说话不超过十句。冯导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有人敬酒的时候吹捧他"功高盖主"，他当时筷子就放下了，看了那敬酒的人一眼，说了句："功高的人死得快，我只要活着。"

那人说笑了句"李公说笑了"，尴尬地走了。

冯导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三遍。

他确定，李嗣源不是在开玩笑。

这事过后没几天，冯导干了一件他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干的事——画了一张图。

他在翰林院的库房里翻出了一张旧绢，铺在书案上，用朱笔和墨笔，画了一张各方势力的关系图。

这图他画得很小心，没标名字，用的是代号。他怕哪天这图被人搜出来，说不清。

朱笔写的是"主角A"——李存勖。墨笔写的是"主角B"——李嗣源。旁边的小字标注了两人的矛盾点：

其一，"主角A"对"主角B"的兵权有顾虑。灭梁之后，"主角B"手里还握着北线的嫡系部队，驻地在邺都，离洛阳不远不近，刚好是个让人睡不着觉的距离。

其二，"主角A"身边的伶人集团，已经开始说"主角B"的坏话了。冯导是从小福子那儿听来的——景进在皇帝面前说过一句"李嗣源的门客太多，不知道想干什么"。

其三，"主角B"本人倒是规矩得很。他不结党、不营私、出门不带护卫，每次入朝都提前把兵器留在宫门外。用冯导的话说，这叫"过度合规"——一个人规矩到了不正常的程度，说明他心里有鬼，或者他心里有怕。

最让冯导在意的一件事，发生在封赏宴后的第七天。

那天他去枢密院送公文，正好碰见郭崇韬在接见一个邺都来的使者。使者走后，郭崇韬叫住了冯导，关了门，问了一句："你在邺都，有没有熟人？"

冯导心里一紧。这话问得有讲究——不是在问公事，是在问人脉。

"学生出身景城，跟邺都那边没什么交情。"他答得很老实。

郭崇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冯导看见他案头放着一封没拆完的信。信封上的火漆，是邺都节度使府的印记。

冯导出来之后，在回翰林院的路上，把刚才那一幕反复想了想。

郭崇韬在摸底。他在摸谁的人？摸李嗣源的。一个枢密使去摸一个功王的底，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皇帝让他摸的，要么他自己觉得该摸了。

不管是哪种，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上面的人，已经不信任了。

回到翰林院，冯导把门关上，在那张关系图上又添了一笔：郭崇韬，站在"主角A"一边，但态度是"试探性站队"，不是死忠。

他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圈，写上"我"，然后用一根虚线连到郭崇韬，标注两个字："观察"。

这根虚线的意思他懂：他是郭崇韬提拔的，外面的人会认为他是郭系的人。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谁的人都不是。他只认一件事——谁能让老百姓少死，他就站谁。

可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找死。

他在图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小到自己都得凑近了看：

"站队要晚，但信息要早。"

这是他混这片场的底线。你不能比别人晚知道消息，但你得比别人晚表态。先知道谁要垮，再决定要不要救；先知道谁要上台，再决定要不要投。

当天晚上，冯导回家，吃了饭，照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崔大花在里头喊："发什么愣呢？进来洗脚！"

他应了一声，没动。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李嗣源那天说的那句话——"功高的人死得快，我只要活着。"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保，可冯导从导演的角度听，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一个演员，要是整天把"我只想活着"挂在嘴边，那他一定已经感觉到有人想让他死了。

他转身进屋，把脚泡在热水里，崔大花给他搓脚。搓着搓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大花，咱家的粮食，你再多囤三个月的。"

崔大花手一顿："还囤？上回囤的还没吃完呢。"

"听我的。"

"行，老娘听你的。不过你得跟我说清楚，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冯导没答。他闭上眼，脑子里那张关系图在转。朱笔的"主角A"，墨笔的"主角B"，还有中间那一堆不知道该往哪儿站的"配角"们。

他心里清楚，这出戏还没演到高潮。

真正的冲突，不在战场上，在这两个人的心里。

一个好的导演，能提前看出来哪场戏要炸。但他不一定拦得住——因为演员要是铁了心要毁自己的戏，谁喊"卡"都没用。

他只能在爆炸之前，把自己的剧组——他的家，他的六房太太，他的那点家底——先撤到安全的地方。

"大花，"他睁开眼，看着她，"万一哪天世道乱了，你带上孩子，往景城跑。别等，听见没？"

崔大花的手停在他脚背上，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个嗓门能震碎瓦片的女人，突然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给他搓脚，搓得很轻。

"知道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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