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 灭梁之战（下）1

第一节 · 胜利者的傲慢

汴梁城破的那天晚上，整个洛阳都在放烟花。

冯导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那一片火光冲天，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

他见过这种场面。

不是灭国，是庆功。现代片场也是这样——一部戏刚杀青，老板立马包下整个夜总会，酒开着，姑娘陪着，所有人都红着眼眶喊"牛逼"。然后呢？然后第二部就扑街了。

李存勖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这位晋王，不，现在是后唐皇帝了，灭了后梁，拿下了朱友贞的人头——虽然那家伙是自己烧死的，但功劳簿上写的是李存勖。从太原起兵到攻破汴梁，前后不到十年。五代这个年头，十年灭一国，叫神迹。

可冯导知道一个道理：创业和守成，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剧本。

前者靠一把子血性，谁敢冲谁牛；后者靠的是制度、人心、还有那股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清醒。

李存勖显然不觉得自己需要清醒。

进城第三天，皇上就开始装修房子。

不是修城墙，不是建粮仓，是装修他那个新盖的"万岁殿"。冯导路过工地的时候，看见工匠们在往柱子上贴金箔，一筐一筐往里抬。他拉住一个认识的工头，问了句："这金箔哪儿来的？"

工头压低声音："把内府的储备铜都化了，铸了金叶子。"

冯导没说话，走了。

他回到翰林院，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写在了一张纸上，写了八个字："内库空虚，外殿奢华。"

这八个字要是让别人看见，够他喝一壶的。

可他还是写了。做导演有个职业病——再烂的戏，你都得留下场记。不是给自己看，是给以后复盘用。他觉得这世道早晚得复盘，他得留下点素材。

果然，没过几天，李存勖就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李存勖是什么样？天没亮就起来议事，军情急了连饭都顾不上吃，骂起将领来能把人骂哭。那是条汉子，是真能带着几千人从太原一路砍到汴梁的狠角色。

现在的李存勖呢？

早上起不来。

不是说身体不行，是起不来。昨天晚上看戏看到四更天，今天中午才睁眼。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批奏折，是问伶人景进："昨儿那出《长生殿》还有没有更带劲的段子？"

景进这人，冯导研究过。

一个戏子，本来是唱丑角的，仗着皇上喜欢，如今在宫里走路都横着。文武百官要见皇上，得先过他这关。有回冯导亲眼看见，一个从三品的将军在景进门口站了两个时辰，就为了递一份军报。

冯导当时就想：这公司完蛋了，前台比 CEO 还大。

他决定上书。

做导演的，最受不了的就是明知道下一场要NG，演员还要一条道走到黑。你必须喊"卡"，哪怕被骂。

他连夜写了那道《居安思危疏》。

措辞他打磨了三遍。第一稿写得太直，说"陛下近来得意忘形"，这种话递上去，他第二天就得卷铺盖走人。第二稿又太软，全是"臣闻古之明君"那一套，等于没说。最后定了第三稿，折中：先捧，再转，再点，再收。

开头是："陛下提剑起于河东，十年而灭朱梁，功业之盛，三代以下未之有也。"

这是真的，他心里也这么觉得。李存勖这一仗打得漂亮，没人能否认。

然后转折："然臣观自古创业之主，败亡多在成功之后。何也？创业之时，人人知惧；既成之后，人人思安。知惧则勤，思安则怠。勤则兴，怠则亡。此理之必然也。"

最后点题，说到了具体事上："今内库空虚而外殿雕饰，军士饥寒而伶人赏赐日增。臣恐陛下之乐，正是将士之忧；陛下之安，正是百姓之不安。"

写完，他自己念了一遍，觉得可以。不是最好的公文，但是当下最安全的劝谏。

第二天早朝，他亲自把奏疏递上去。

李存勖看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

冯导站在殿上，注意到皇上的表情变化：一开始是得意，读到"功业之盛"的时候嘴角上扬；然后眉头慢慢皱起来，读到"人人思安"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最后看到"伶人赏赐日增"，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殿上很安静。

文武百官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冯导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小子找死。

李存勖把奏疏放下，没说话，看了冯导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冯导读出来的意思是：你小子不懂事。

"冯学士，"李存勖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朕灭了一个国家，还不能高兴几天？"

冯导刚要开口，李存勖抬手拦住他。

"朕知道你的意思。居安思危，老生常谈。可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给朕道喜，就你一个人说丧气话。你说，你是忠臣呢，还是扫兴呢？"

殿上有人笑了。

是景进。那厮站在皇上身后，捂着嘴，笑得眼睛都没了。

冯导心里冷笑。他知道今天这道奏疏算是白递了，不仅白递，还得罪了人。

但他还是说了一句："陛下，臣不怕扫兴，臣怕来不及。"

李存勖摆摆手："行了，退下吧。这事儿朕知道了。"

"知道了"三个字，是帝王最安全的敷衍。意思就是：我听到了，但我不打算做。

冯导行礼退出。

出了殿门，外头太阳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没动，眯着眼看了会儿天。

旁边一个老太监路过，认识他，小声说了句："冯学士，刚那话，我劝您别再提了。陛下最近脾气不好，前天把劝他省俭的一个小官贬去管厕所了。"

冯导点点头，没回话。

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他想的是：这个剧本他太熟了。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在拿到最大一笔融资之后，开始买豪车、搞团建、听不进反对意见。这时候公司里聪明人有两个选择：要么跟着嗨，要么提前找好下家。

冯导不打算嗨。他也不打算现在就跑。

他知道跑得掉是本事，跑得掉还把烂摊子收拾了，那才叫导演。

他下朝后没回翰林院，绕道去了趟军营。

他想看看那些跟他一起从河东打过来的老兵，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一看，心凉了半截。

好些老兵就住在城外的破庙里，铺的是草席，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糙米。有人瘸了腿，没人管；有人生了病，连药钱都领不到。

一个认识的老卒拉着他的袖子，嘴里没牙，说话漏风："冯掌书，俺们打下这汴梁城，皇上赏了俺们啥？赏了俺们一身伤。"

冯导没说话，把身上带的几吊钱全塞给了那老卒。

回城的路上，他看见几个伶人骑着高头大马从对面过来，锦衣华服，马鞭上镶着宝石，路人纷纷避让。

两边一对比，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存勖不是不知道老兵苦。他是不在乎了。他现在在乎的，是谁能让他高兴。

能让皇上高兴的人，是伶人。

能让皇上活下去的制度，没人关心。

冯导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了一条备注，写在他那本《春秋》的扉页上，紧挨着之前的三条铁律：

"四、皇帝开始享乐的时候，导演要开始留后路了。"

不是不忠。

是这出戏，他得想办法把它拍完。哪怕主角不听导了，他这个导演，也得在最后关头，替这出戏保住最后一个镜头。

这天晚上，他回到家，崔大花把饭端上桌，看见他脸色不好，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吃吧，凉了。"

苗若男在旁边耍了套花枪，故意耍得花里胡哨，想逗他笑。

冯导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忽然觉得，这乱世再怎么烂，有这一口热饭、有人等你回家，就值了。

他夹了块饼，咬了一口。

"大花，"他说，"明天多囤点粮食。就说是备荒。"

崔大花瞥他一眼："你又抽什么疯？刚打下天下，哪儿来的荒？"

"听我的。"

"行，老娘听你的。"

冯导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他知道，汴梁城的好日子，可能没那么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