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灭梁之战（上）3

第三节 · 战场上的导演

辎重营最怕的不是打仗，是遇袭。

你身上没多少硬家伙。几十车粮草、几箱箭矢、两口大铁锅、还有些伤员用的金创药，全是软的。真碰上骑兵冲阵，你拿什么挡？拿麻袋？拿扁担？

冯导心里清楚，所以一路上他把哨探撒出去足足五里，还跟押送的军校约好了暗号：铜锣三声，就地结阵。

可人算不如天算。

那天下午，天阴得像扣了口大锅，风里带着股土腥味。队伍正沿着一条干河沟往前挪，前队的哨马忽然没影了——连个回马的讯号都没传回来。

军校王都头脸色一下子变了："冯公，不对劲……"

话音还没落，河沟两侧的土坡上，冒出一片人头。

是后梁的散兵，看装束是溃下来的游勇，七八十号人，骑马的十来骑，步卒拿的多半是削尖的木杆和缺了口的刀。不是正规军，是饿红了眼的狼。

"结阵！"王都头拔刀就喊，"弓手靠前——"

可队伍太长，前后隔了半里地，前队动了，后队还不知道咋回事。几辆粮车卡在沟口，赶车的民夫吓傻了，抱着鞭子直哆嗦。有人已经开始往车底下钻。

骑兵冲下来了。

马蹄扬起的黄土，劈头盖脸砸过来。

王都头带着二十几个军士迎上去，砍翻一个，后面又涌上来两个。他胳膊上挨了一刀，血当时就洇透了半截袖子。

"冯公！您先走！小的带人断后！"他一边挡一边回头吼。

冯导没动。

他站在那辆装文书的牛车车辕上，把周围看了一圈，心里跟拨算盘似的：对方人数不少，但杂乱无章，没有旗号，没有统一的号令，连冲锋都是各冲各的——一群乌合之众，想抢粮，不是想死战。

这就好办了。

"王都头！别追！收回来！"他扯着嗓子喊，"所有人听我口令——"

王都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第一队，长枪靠前，枪杆杵地，人蹲下，围成一个圈！"冯导伸手往地上一划，"把粮车和伤兵围在正中间，不许留豁口！"

军士们不知为什么，可他的声音又稳又快，像早就在脑子里排过一遍，不由得就动了。二十几个长枪手硬是把一圈人墙撑了起来。

"第二队，弓手登车！"他拍了拍牛车的车厢板，"站高一点，往马腿上射，别射人，射马！马一倒，人就下来了！"

弓手们踩着车轮爬上车顶，搭箭、拉弦，一排箭放出去，最前头那匹马惨嘶一声，前腿一软，把背上的骑卒甩出去老远。

"好！就这么打！"冯导喊了一声，"弓手听令，一人三箭，射完就蹲下，换第二排！不许抢，不许乱！"

这叫轮射。他以前拍古装戏时跟武术指导学的那套，放这儿居然一点没走样。

"第三队，民夫听好——"他扭头看向那些吓得脸发白的老百姓，"把麻袋、粮包往车帮子上垒，垒到齐胸高！谁要是蹲着不动，回头饿死的可是你们自个儿！"

民夫们被他一吼，反倒回过神来了，七手八脚地往车顶上码粮包。有个小伙子力气大，一袋子百十斤的麦子，他一个人扛起来就往上撂。

"第四队——"冯导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正给王都头包扎的火长，"火长，你带两个人，把伤员都拖到圈里头，堵住他们的血。金创药在第二个箱子里，红色封条的那个，别拿错了！"

"得令！"

四句话，四个队，各干各的，一点不乱。

王都头胳膊上裹了布，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见有人在被袭的时候，还能把人分得这么清。

最绝的是冯导定的那条规矩：不许喊"冲"，只许喊"守"。

"咱们不是去杀他们的，是把粮草守住，把人守活。"他站在车辕上，声音压得很低，可圈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他们是一群没头的苍蝇，咱们是个铁桶。苍蝇撞不动铁桶，撞累了，自己就散了。"

这话管用。

前头那股慌劲儿，像被一只手给摁住了。军士们不再东张西望，枪尖稳稳地杵着；弓手按顺序放箭，一排接一排，有条不紊；民夫们把最后几个豁口堵得死死的。

外头的游勇果然乱了阵脚。他们本以为这帮押粮的见了骑兵就得跑，谁成想撞上了一堵墙。马腿中箭倒了好几匹，骑卒摔得七荤八素，步卒冲到枪阵前，被几杆长枪一绞，也讨不到便宜。

僵持了一盏茶工夫。

冯导算准了，这伙人没后援，耗不起。他让王都头带了五个人，从侧翼悄悄绕出去，故意弄出点动静，砍了他们一面破旗。

这一下，游勇们彻底没了底气。

"撤了！"王都头远远地喊。

果然，那些人像退潮似的，三三两两往土坡后头溜，连地上的死马都顾不上拖。

冯导这才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到王都头跟前，看了眼他胳膊上的伤："疼不疼？"

王都头愣了一下，咧嘴笑了："不疼。冯公，小的今天算开了眼了。您一个拿笔的，比我们这些耍刀的还镇得住场子。"

旁边一个火长也凑过来，脸上还沾着血污："冯公，您刚才分的那几队，比我们营头平时的操练还清楚。您早干嘛去了，咋不早来带兵？"

冯导笑了笑，没接这话，只问："人少没少？"

"一个没少！伤了四个，都是皮肉，不碍事。"

"粮呢？"

"一粒没丢。"

"好。"他点了点头，转身看着那圈还杵着长枪的军士，提高了声音，"都听见了？咱们的粮，一粒没丢，人，一个没少。回去我请你们喝粥。"

军士们哄地笑了，刚才那股子紧张劲儿，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有人起了个头，把枪往地上一顿，喊了句："冯公威武！"

这一嗓子，把整支辎重营都带起来了。

冯导摆了摆手，转身去清点车仗。背对着他们的时候，他才悄悄舒了口气——手心全是汗，袍子后腰那一片，早就湿透了。

他心里头就一个念头：

"行，这场戏，没穿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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