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太原智囊团4

第四节 郭崇韬的赏识

邢州不战而下，冯导算是真在太原城里挂上号了。

可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个"顺风耳"的名头，听着好听，在河东幕府这潭水里，分量还差得远。他一个外来派的文士，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文书，写写公文、出出主意，离"决策层"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除非，有个人往上拽他一把。

这个人，就是郭崇韬。

郭崇韬是谁？李存勖的头号谋臣，现任枢密使，河东真正的"二号人物"。此人出身代北，跟李克用、李存勖父子两代人都打过交道，打仗是把好手，治国也有一套，性子沉稳，不怎么笑，底下人私下叫他"郭阎王"——不是因为他狠，是因为他眼里揉不得沙子，谁办事儿不靠谱，他一张脸就能把人吓退。

这种大佬，一般人想见一面都难，更别说入他的眼。

可偏偏，郭崇韬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冯导正在公廨里埋头改公文，一个差役进来，说郭枢密请他过去一趟。

冯导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他稳住心神，整了整衣裳，跟着差役出了门。一路上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是邢州的事露了什么破绽？还是那三张"时序图"有人告了刁状？

到了郭府，差役把他领进一间书房。郭崇韬没穿官服，一身便装，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个茶碗。

"冯导，来了？坐。"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冯导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没敢坐："下官参见枢密使。"

郭崇韬转过身，四十多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目光如刀。他上下打量了冯导一眼，没说话，把茶碗搁下，走到案前，从一堆文书里抽出一份，摊在冯导面前。

正是冯导写的那份关于邢州的文书。

"这是你写的？"

"是下官所写。"

"这几句话，谁教你写的？"

冯导心里一紧。这话问得有门道——是要刨他的根子。他不动声色地答："无人相教。下官不过是听了几句闲话，自己琢磨的。"

郭崇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那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冯导早料到会有这一问。他要是说"我有情报网"，那跟在太岁爷头上动土没两样。大佬最忌讳的，就是底下人私底下搞一套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老老实实地说："下官闲来无事，爱跟城门口那些商人、和尚、逃难的聊几句。他们从河北过来，嘴里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下官觉得有意思，就记下来了。凑巧，邢州那事儿，三拨人说的能对上，下官就斗胆上了这份文书。"

郭崇韬听了，没说话，又去端茶碗。这回他喝了一口，轻轻放下，说了句："凑巧？"

"是凑巧。"

"你管这叫凑巧？"

"……下官愚钝，不知枢密使如何称呼。"

郭崇韬终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看到好东西、又想故意压一压的笑。

"我管这叫'料敌'。商人知物价，僧侣知民情，流民知实情。你一个外人，半年之内，把河北摸成这个样子。你跟我说凑巧？"

冯导不吭声了。

"你在幽州，给刘守光当过掌书记？"

"是。"

"他不听你的？"

"……他听不进。"

郭崇韬"嗯"了一声，语气忽然放软了点："刘守光那种货色，听不进人话。你能从他那死局里脱身，还能攒下这份本事，不容易。"

他走到冯导面前，声音压低了："冯导，我手下缺人。缺的不是写公文的，是能替我想问题、替我盯一线的人。你愿不愿意来？"

冯导心跳加快，面上却一点没露。他知道，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梯子。但他也知道，这种时候，越急越坏事。

他站起来，规规矩矩作了个揖："下官愿听枢密使差遣。只是下官资历浅薄，怕做不好。"

"资历？"郭崇韬哼了一声，"我当年从个军中小吏干起，比你现在还惨。我要的是脑子清楚、嘴严、做事有章法的人。你，恰好都对。"

第二天，任命就下来了。冯导从掌书记，升任巡官——说白了，就是随军参谋，能跟着大军行动，参与军机谋划。

这下，整个幕府都炸了。

外来派的文士们羡慕得眼红：冯导才来多久？半年多吧？直接从文书跳到随军参谋，这是要一步登天啊。

河东派的将军们则撇嘴：一个耍笔杆子的，去当军中参谋？郭枢密是不是老糊涂了？

那个在食堂拍过桌子的周将，私下跟人嘀咕："这姓冯的，到底给郭阎王灌了什么迷魂汤？"

冯导一概不理会。他太清楚了，职场里最忌讳的，就是得了好处到处炫耀。他照旧每天安安静静办事，只是汇报的对象，从公廨的同僚，变成了郭崇韬本人。

郭崇韬果然是个好导师。

他教冯导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打仗，是怎么看人。

有一次，冯导跟着郭崇韬议事，一个将领汇报军情，说得天花乱坠。郭崇韬听完，只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个数，是谁数的？"

将领一愣。

郭崇韬冷笑："兵数、粮数、路程，凡是说不出由来的，一律不信。带兵的人，最怕自欺欺人。"

冯导在旁边听得真切，心里暗叹：这不就是"核实信源"嘛，跟我在片场核查场景一样，来不得半点虚的。

还有一次，冯导写了份建议，自认为滴水不漏。郭崇韬看了一刻钟，拿笔在上面圈了三处，推回来："这三处，说得过头了。给大王上书，宁可少说三分，不可多说一分。说满了，做不到，就是欺君。"

冯导一看那三处，全是自己为了显得有把握，把话说得太绝的地方。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赶紧改了。

郭崇韬看他改得快，点点头："脑子快，是好事。但要记住，在庙堂上，快不如稳。"

这话说得轻，冯导却记了一辈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冯导跟郭崇韬的关系，渐渐从上下级，多了一层师徒的味道。郭崇韬不叫他"冯巡官"，叫他"冯生"。冯导也不叫他"枢密使"，私下叫"郭公"。

有天晚上，两人对坐喝茶。郭崇韬忽然说："冯生，我看好你。你跟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不一样，也跟那些只知逞勇的武夫不一样。你有自己的章法。"

冯导捧着茶碗，轻声说："郭公过奖。下官不过是个外人，能在太原立足，全靠郭公提携。"

郭崇韬摇摇头："提携你，是因为你值得。我老了，河东将来的事，要靠你们这辈人。你记住，替大王办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冯导心里一热。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乱世的剧组里，终于遇上了一个真正懂戏的"制片人"。有郭崇韬在，他这套"导演思维"，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窗外，太原的夜风吹动着烛火。冯导望着跳动的火焰，暗暗握紧了拳头。

灭梁的大戏，要开拍了。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场边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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