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 戏迷皇帝1

第一节 · 庄宗的秘密

冯导刚进河东幕府那阵子，最不适应的一件事，不是天天啃冷饼子，也不是同僚之间互相甩锅，而是每天傍晚军营里准时响起的锣鼓点。

咚锵，咚锵，咚咚锵。

一到这个点儿，半个营盘的兵就坐不住了。将军们把铠甲一卸，亲兵把案牍一推，连平时走路鼻孔朝天的校尉，这会儿也跟赶集似的往中军大帐后头跑。

冯导起初以为是要点兵。

他抱着一摞刚写好的公文，小跑着跟过去，到了地方一看，愣了。

哪是点兵啊。

搭了个土台子，挂了两盏气死风灯，几个涂脂抹粉的伶人正在那儿咿咿呀呀地唱。台下乌泱泱坐了一地人，有蹲着的，有盘腿坐的，还有把脑袋搁在别人肩膀上打盹的。

唱的是啥，冯导没听清。他只看见李存勖坐在正中间，手里还拿着块瓜子大小的拍板，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敲。

这位晋王，白天刚在沙场上砍了人脑袋，这会儿摇头晃脑地跟着哼戏，哼得还挺投入，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冯导站在人群后面，手里那摞公文攥得都皱了。

他脑子里转的是他那个行当的念头：这叫啥？这叫老板在上班时间搞团建啊。

他干了十几年导演，太懂这种场面了。一个创业公司，老板天天跟兄弟们一起熬夜加班，感情靠什么维系？靠钱？钱烧完了就散。靠口号？口号喊多了自己都信不过。

得靠共同记忆，靠一起干过的事，一起笑过的人。

戏班子干的就是这个活儿。

台上唱的是忠臣孝子、义薄云天，台下坐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李存勖拿命换来的兄弟？戏文里那些个舍生取义的桥段，唱进这些粗胚耳朵里，比军令状还管用。

冯导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明白了。

这位主公，看着是在玩物丧志，其实是在给手下人"洗脑"——哦不，是凝聚人心。用戏文，用故事，把一盘散沙，粘成一块铁板。

唱戏是他解压的法子，也是他拴人的绳。

冯导忽然觉得，这个看不上书的武夫，心思比他想象的要深。

往后几天，冯导开始有意识地观察。

他发现李存勖不只是看戏，他还亲自下场。有一次，一个伶人唱错了词，李存勖当场把人骂了一通，自己换上戏服上台，把那段重新唱了一遍，一字不差。

满营叫好。

还有一回，一个偏将犯了军规，按律当斩。那偏将的兄弟们急了，想替他求情，又不敢直说。最后还是个伶人机灵，在戏里加了一段"马谡失街亭"的戏码，演到诸葛亮挥泪斩马谡那一段，那伶人特意往偏将的方向瞟了一眼。

李存勖看戏看得唏嘘，第二天就把那偏将的死罪改成了鞭刑。

冯导在人群里，看得后背发凉。

这戏，能杀人，也能救人。

他手里那本刚写好的《约束军士七条》，忽然觉得有点烫手。这东西要是硬邦邦地呈上去，李存勖未必看得进去。可要是换个法子……

从那天起，冯导改了一个习惯。

他不再硬挑时辰去书房堵李存勖。他发现，这位晋王在书房里是只刺猬，谁提正事跟谁急；可一到了戏台底下，那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话匣子一打开，什么都好说。

于是，冯导的《约束军士七条》草案，就被他塞进了看戏的间隙里。

那天唱的是一出《赵氏孤儿》，唱到半截，李存勖抹了把眼角，叹了口气说："这程婴，不容易。"

冯导就坐在他斜后头，这时候往前探了探身，轻轻接了一句："王爷，程婴不容易，那戏文里的孤儿也不容易。可要是没规矩，连个孤儿都护不住。"

李存勖回过头，看他一眼："你又想说啥？"

冯导从袖子里把那几页纸摸出来，没直接递，先念了两句："军中无纪，如戏无本。本子乱了，戏就唱不下去。"

李存勖没接话，只伸手把纸抽走了。

第二天，那七条变成了军令，贴在了每个营门口。

冯导看着布告上自己的字，没吭声，心里却记下了这门手艺。

跟这位主公打交道，正门走不通，得走旁门。书房进不去，戏台下能进去。公文念不动，戏文念得动。

他干了半辈子导演，最擅长的就是一件事：把想说的话，塞进别人愿意听的故事里。

这手艺，在五代的军营里，比什么忠言直谏都好使。

这天散了戏，冯导往回走。月亮照在营地的土墙上，他把袖子拢了拢，脚底下踩着碎锣鼓的尾音，心里头忽然冒出一句台词。

"卡。"

他小声说了一句，自己都乐了。

这出戏，才刚开个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