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折寿

后半夜三点十七分，司砚的手机响了。

是陈叔。

"少夫人，景川少爷不行了。"

她赶到的时候，二房的灯全亮着。

景川躺在地毯上，衬衫被撕开了。

周美云跪在旁边，一只手掐着他的人中，另一只手在抖。

"他刚才说冷。"她抬起头，脸都是花的，"说要开窗。"

司砚走过去，跪下来。

酒店的玻璃杯碎在地上，她膝盖一压，碎渣扎进来，血从裙子里渗出来一条。

她没有管。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手里的东西扔在了地上。

傅景川头顶那道光，已经剩一线。

地毯上有一小片湿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是红的。不是血。是他刚才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傅景川头顶那道光，已经剩一线。

白得很薄，薄得像一层贴在玻璃上的雾，正在散。

"打急救。"她说。

"打了！医院说最快二十分钟——"

"等不到二十分钟。"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

三点十九分。

四十一分。还有二十二分钟。

司砚把手按在景川的胸口。

她能感觉到那个心跳，跳一下，停一下，跳一下，停两下。

"陈叔，拿一杯温水。"

"他喝不下去——"

"不是给他喝的。"

水端来了。

司砚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三年前那半片白药的照片，一直被她贴身带着。

她把照片放在景川的手心里。

"景川。"

"表哥。"

景川的眼皮动了一下。

"……表妹。"

"你听着。"司砚的声音很稳，"你今晚会死。"

"三点四十一分。"

"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把你签的那张合约，撕了。"

周美云猛地抬头。

"什么合约？"

没有人回答她。

景川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撕不掉的。"他说，"他手里有原本。"

"那就不撕。"司砚说，"你嘴里说。"

"说什么。"

"说你不认。"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天还没亮的黑，屋里只有急救车还没到的这十几分钟。

"这不算数。"景川说。

"算。"司砚说，"我说算，就算。"

景川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腕。

"我不认。"

他说得很轻。

"那张合约，我不认。"

就在这一秒。

司砚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上，有一处烫了一下。

不是景川的手。

是她自己皮肤底下的什么。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从手腕内侧穿过去，很慢，穿了一整圈。

她咬住了嘴唇。

没出声。

她低头看。

灰痕。

从三道，变成了四道。

"心跳回来了。"陈叔在旁边说。

司砚没有抬头。

"多少。"

"八十六。"

屋子里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周美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还举着，忘了放下来。

"活了。"她说，"活了——"

她转过脸看司砚。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就是没有恨。

第一次没有。

她把手从景川胸口拿开。

手指上还有他的体温。

"陈叔，扶他上床。别让他睡过去，跟他说话，一直说。"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她从椅子上起来，"说什么都行，别让他安静。"

她走出房间，走到廊下。

天还没亮。

廊下那排灯笼已经换了新的，一盏一盏，亮得很稳。

就在这时，她的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晕。

是"看见"了。

三年前，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在傅家的后门口，把手里的一个纸包递给沈玉兰。

沈玉兰没有接。

男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在记忆里是没有声音的，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接，你女儿就得进名单。"

画面碎裂。

司砚扶着柱子，缓了三秒，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破一次局，吞一段死者的记忆。

陈叔说得对。

那场交易，从来没便宜过谁。

她站在那儿，慢慢地，把左手的袖子撸上去。

灰痕。

四道。

第一道很浅，几乎看不见。

第四道最深，还没褪色，边缘泛着一点点红。

"几时开始有的。"

身后有人说话。

司砚没有回头。

"傅先生。"

"我在问你。"

"救三叔公那天晚上。"她说，"之后就有了。"

傅寒州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

"它们会一直是这个样子吗。"

"这我没答案。"

"这件事你不清楚？"

"我看不见自己身上有没有光。"司砚说，"我看得见所有人，看不见自己。"

"所以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只知道，每救一次，就多一道。"

傅寒州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别救了。"

司砚转过头。

"什么。"

"我说，别再救了。"傅寒州说，"你可以只算命，不改命。"

"算命收钱，不收代价。"

"这样你能活很久。"

司砚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傅先生。"

"嗯。"

"你父亲跳下去之前，是不是也说过这句话。"

傅寒州的脸，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我猜的。"

他站在廊下，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天边有一线灰白，从后山那边透上来。

"我父亲救过三房一个人。"他终于开口，"救了以后，他手腕上就有了这个。"

"他救的第一个人，是三房的一个男孩，十二岁，掉进后山的井里。"

"捞上来的时候没气了。他抱着那孩子在井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孩子哭了。"

"他就从那天起，开始数。"

"他数过，一共十一处。"

"第十一处出现那天，他从二十七楼跳下去了。"

司砚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十一处。

十一个人。

"所以这三年，"她说，"傅家那十一个病死的人——"

"是我父亲救的。"傅寒州说，"救完了，他自己死。"

"那这十一个人，为什么还是要死。"

傅寒州没有回答。

"因为救不回来。"司砚自己接了下去，"他只买到了时间，没买到命。"

"每一次救，他都在垫自己。"

廊下安静了很久。

"那你还救吗。"傅寒州把话问出口。

司砚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四道灰痕。

"救。"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死。"她说，"我数着呢。"

那天中午，景川醒了。

醒来第一句话是："我梦见我爸了。"

"他跟我说，那个空位，是他自己站上去的。"

司砚坐在床边。

"你父亲站上去，是为了谁。"

"为了我。"景川说，"为了不让我进名单。"

他抬起手，胳膊上那道灰痕还在。

"表妹。"

"嗯。"

"我妈不知道。"

"我知道。"

"别告诉她。"

司砚看着他。

"景川，昨天那一晚，你差点没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护着她。"

景川没有回答。

很久，他才说："她只有我了。"

司砚撑着桌沿站起身。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景川，我再问你一次。"

"问。"

"你签合约的时候，那个姓马的，有没有说过一句话——"

"说过什么。"

"说这三年里，只要我不签字，你就不会死。"

景川的脸，慢慢变了。

"你怎么知道他说过。"

司砚没有回答。

她要的结论已经拿到了。

马先生当初给了他一个保障。

三年。

三年到了，保障就失效。

而三年，正好是三天后的整三年。

"景川。"

"嗯。"

"今晚十一点，别关灯。"

景川笑了一下："你也开始怕黑了？"

"不是。"

司砚站在门口，回过头。

"今晚十一点，会有电话打给你。"

"谁打的。"

"姓马的。"

景川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话你听谁说的。"

"因为他刚才，已经打给我了。"

司砚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他。

通话记录上，一个没有号码的来电。

时长：四十七分钟。

而她那通电话，只说了不到两分钟。

剩下的四十五分钟，是谁在说。

景川盯着那块屏幕，手指开始抖。

"表妹。"

"接。"

"我不接——"

"接。"司砚说，"我在这儿。"

电话响了。

不是来电铃声。

是傅家老宅里那种，老式转盘电话的铃。一下一下，很慢。

这栋楼里没有那种电话。

景川接了。

司砚听不见对面在说什么。

她只看见景川的脸，一寸一寸地往下垮。

像有人在里面，把撑着那张脸的骨头，一根一根抽掉。

"……为什么是我。"

他说话了。

"……不是说了三年吗。"

"……你们不能这样。"

然后他停了。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司砚。

那个眼神让她在那一秒里，把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景川说。

"说。"

"他说，司小姐。"

景川的嘴唇动了两下，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你手腕上那四道，还不够。"

房间里没有风。

可司砚后背的汗，一下子凉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通话已经结束。

最后一秒的时间戳：二十三点整。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

后盖的玻璃上，有一道新的灰痕。

不是她的。

比她的细，比她的深，像是被什么物件从里面按出来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咚"。

像一块木牌，被人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司砚冲到窗边。

老宅后院，那盏挂了三十年的长明灯——

灭了。

灯还挂在那儿。

可它不亮了。

司砚扶着窗框，忽然发现自己在数。

一、二、三……

她数到四十七。

四十七盏灯。

从上个月开始，一盏一盏灭的。

今天是第四十七盏。

"那是什么灯。"她问。

景川没有回答。

她回过头。

景川靠在床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表妹。"

"嗯。"

"那是名单上的灯。"他说，"一盏灯，一个人。"

"灭一盏，走一个。"

司砚的手，从窗框上慢慢滑下来。

"四十七个人。"

"对。"景川说，"还剩十一个。"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床边。

"景川。"

"嗯。"

"从今天起，你每天晚上十一点，给我打一个电话。"

"就响一声，挂掉。"

"我要听见铃声。"

景川愣了一下。

"你是怕我死，还是怕我不死？"

"我怕你死了，我还以为你活着。"

窗外的天黑透了。

司砚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数的，是四十七盏。

可这盏灯灭的时候，她没有听见谁死。

她只听见了一声"咚"。

那一晚，傅家没有办丧事。

但后门外面，停了一辆车。

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雨衣，手里捧着一只箱子。

箱子是空的。

他把箱子放在门槛上，然后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司砚正好在窗后。

两个人隔着三十米，对了一眼。

那个人对她，慢慢地，抬起了右手。

手掌摊开。

手心里，是四道灰痕。

第四道还是新的。

边缘泛红。

他在雨里站了三秒，忽然对她笑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隔着雨穿上来，很轻，却字字清楚：

"司小姐，你数错了。"

"不是四十七盏。"

"是四十八。"

他抬手，指了指她身后。

司砚猛地回头。

身后的走廊是空的。

可她刚才分明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

是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不到半尺的地方，屏住了呼吸。

她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肩后摸了一下。

指尖是湿的。

她把手指拿到眼前。

不是水。

是灰。

司砚把眼睛抬起看他，往走廊的尽头看。

箱子里什么都没有。可就在这时，那个人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她自己的手腕。她低头一看，手臂上那四道灰痕，只剩下三道了。那第四道，哪一天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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