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砸杯

司砚是被一杯酒浇醒的。

冰的，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衣领。她没动。

水晶灯碎成六瓣，落进她眼睛里。她知道那是六。从三天前起，她看见的所有东西都会这样裂开——只要有人快死了。

"跪下。"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司砚缓了半秒，才认出来，这是傅家二太太周美云。

傅家老宅，寿宴，一百二十八位宾客。

她手里还捏着那只杯子。空的。

杯脚上有一道裂，从嘴边一直裂到底。她拇指按在那道裂上，慢慢收紧。再收紧一点，就会碎。碎开的瓷是锋的，能划开手。她数了三下。

她手里还捏着那只杯子。空的。

三秒钟之前，这只杯子装着一九八二年的酒。

"我说跪下。"周美云把空杯扔在地上，鞋跟碾过去，"你算个什么物件？你妈在傅家端了二十年盘子，你也来吃白食？"

司砚慢慢抬起头。

她不是被泼了酒才醒的。

她是三天前醒的——在医院的停尸房里，躺在自己的床上。

那天夜里，她被车撞飞七米，抢救无效，宣告临床死亡四十七分钟。第四十八分钟，她睁开了眼。

医生说是奇迹。司砚没有解释。

她只是从那一天起，开始看得见死气。

七十二小时内要死的人，头顶会裂开一道六瓣的光。

红的，最急。橙的，次之。白的，是寿终。

此刻这个厅里，一百二十八个人头顶，浮着一百二十八道。

没有一道是安稳的。

她抬手把额前的酒擦掉。

擦到第三下，她发现自己的手是稳的。

——三天前从停尸房推出来的时候，这双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现在不抖了。

有些东西是用命换的。

比如这一双眼。

"三叔公，您往后靠一点。"

司砚忽然开口。

厅里的说话声断了半拍。

主位上的傅家三叔公傅敬山，八十七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皱着眉往这边看。

他头顶那道光，红得几乎要滴下来。

"您今晚十一点零四分，会从这张椅子上往下滑。"司砚说，"胸口疼，一口气提不上来。来得及喊人，来不及叫医生。"

"这张椅子您别坐了。"

"放肆！"周美云的声音劈了，"你敢咒老太爷？保安呢，保安！"

"让她说。"

主位另一侧有人抬了眼。

傅寒州。傅家掌权人，三十四岁，坐得笔直，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的烟。

"三叔公，换张椅子，耽误不了一分钟。"他说。

周美云噎在那里。

三叔公倒是笑了，笑得很有兴致："小姑娘，我这张椅子，坐了三十年。"

"三十年也得换。"

司砚说完这句，转身走到厅角那张空着的红木椅子上，伸手拍了两下椅面。

"这张。别坐主位。"

三叔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真的站起来了。拐杖点地，一步一步，从主位挪到厅角。

一百多双眼睛，跟着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横穿了整个厅。

周美云的脸白透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宴席照旧。

司砚站在廊柱边上，头发还是湿的。

没有一个人给她递毛巾。

期间，周美云的儿子傅景川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手帕。

"表妹，我妈今天喝多了，别往心里去。"

司砚没接手帕。

她看了一眼他头顶。

那道光，是白的。

纯白，极静，像雪落在没有脚印的地方。

"景川表哥。"她忽然问，"你最近睡得好吗？"

傅景川的笑僵了半秒："……挺好的。"

"那就好。"

司砚收回目光。

——可你头顶是白的。白是寿终。

一个二十九岁、身家百亿、上个月刚签完一单跨国并购的人，寿终。

她记住了这张脸。

也记住了他刚才退那半步的方向。

十一点零二分，司砚在看手机。

十一点零三分，她把脸抬起来。

厅里一百二十八道光晃得她眼睛发胀。三叔公坐在厅角，正跟人比划一幅字画，笑得满脸褶子。

十一点零四分。

笑声断了半拍。

三叔公的手抬起来，往胸口上按。

那只手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

"老太爷——！"

水晶灯下，杯子摔碎，椅子腿刮过地砖，女人尖叫，全撞在一起。

司砚已经冲过去了。

不是去扶。她一把把三叔公从椅子上拽下来，让他侧躺在地上，两根手指直接抠进他喉咙。

"谁有速效救心丸？"

"谁有——"

周美云扑上来抓她头发："你干什么！你放开他！"

"闭嘴。"

司砚没抬头。

"他嘴里有东西。"

她手指往深处一探，抽出来一小片，黏着血丝。

半片药。

白色的，边上有一道不规则的断口。

三叔公今晚吃的，不是救心丸。

"都别碰他。"她甩开周美云的手，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听见了，"让他侧着，别仰面。"

"你凭什么指挥傅家的人！"周美云第二次扑上来。

这一次司砚没让她碰到。

她只是回过头，看了周美云一眼。

"二太太，您指甲缝里有白粉。"

周美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停住的那一秒，比任何一句话都响。

那一夜的傅家老宅，警车来了四趟。

十一点四十七分，救护车把人拉走。抢救十九分钟，心跳回来了。

诊断书写得很客气：急性心梗，合并药物不良反应。

司砚坐在院子的石阶上，脸上有指甲抓出的血道子。

傅景川递来一杯热水。

"你怎么知道是十一点零四分？"他问。

"我算的。"

"……真的算得出来？"

"算得出来。"

她把目光往上抬。

"要不要顺便给你算一卦。"

傅景川笑了一下："算我什么？"

"算你还能活几天。"

杯子碎了。

纸杯从中间裂开，热水泼了他一裤腿。

傅景川没叫，只是笑着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灯照不到的地方。

"表妹，这话别在傅家说第二遍。"

"我知道。"她撑着桌子站起来，把外套领子拉高，遮住脖子上的血痕，"所以我现在只跟你说一遍。"

她走了两步，停下。

背对着一整院子的警灯。

"傅景川，你二十九岁，资产干净，没仇家，没基础病。"

"你头顶那道白光——"

"是我今晚看见的一百二十八道里面，唯一一道。"

她回过头。

"三叔公那道光，是红的。红是急，不是绝。我能救。"

"你的是白的。"

"白的意思是：你活不了几天了，而你自己不知道。"

傅景川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笑。

但那杯热水，从手里一直洒到地上，他都没察觉。

那一晚，司砚睡在傅家东边的客房。

凌晨两点，门被推开。

不是傅景川。

是傅寒州。

他没开灯，站在门口，只拿着那支始终没点的烟。

"三叔公让我来问你一件事。"

司砚睁开眼。

"问。"

"你说他能活，他信了。"傅寒州站在门槛外，一动不动，"现在轮到我问——"

"我哪一个时辰死。"

司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的头顶。

那里也裂开了一道光。

不是红的，不是橙的，不是白的。

是黑的。像一口井，深不见底，井口还在一寸一寸地缩。

这是她三天里第一次看见黑色的死气。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声音很平：

"傅先生，你三天之内，会被人从二十七楼的窗户推下去。"

傅寒州没动。

"摔在负二层的地下管道里，没有人听见。"

"杀你的人——"

司砚顿了一秒。

"现在就在这栋房子里。"

傅寒州转过身，把那支烟放回烟盒。

"继续。"

"什么？"

"你刚才只说了怎么死。"他在黑暗里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要听的是——"

"怎么活。"

司砚没答。

她忽然发现，他的井口不是自己缩的。

它在被哪一样东西一寸寸吸干。

"傅先生，"她抬头，"你房间里，是不是摆着一只铜炉？"

他没说话。

"三只脚，底下一圈刻花。"

黑暗里，那支被放回烟盒的烟，又被拿了出来。"那只炉子，是谁送你的？"就在这时，门外那条走廊忽然亮了一下。没有脚步声，可门缝底下的光，却被一双鞋挡住了——那双鞋，正对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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