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拾一个人出了庙门。
雪停了。天是那种灰得发白的天,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棉布,蒙在头顶上。
陈老竿说的话,他记着——不许带人,不许带家伙。
所以他身上,真就什么都没有。一件破棉袄,一双露着脚趾的草鞋,怀里揣着一块冻硬了的窝头。
他走到绸缎庄那条街的街口,停了停脚。
这条街,他熟。他在这里跪过、蹲过、也讨过。可今儿个,他不是来讨的。
他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周记绸缎”。四个字,写得规规矩矩,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阿拾看着那四个字,心里笑了笑。他心想:这八个字,写得倒好看。可这世上,货真价实的不少,童叟无欺的不多。
他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迈步走了过去。
绸缎庄门口,站着两个护院。
这两个护院,阿拾认得。左边那个,是个黑脸大汉,脸上横着一道肉疤,腰里别着一根短棍。右边那个,瘦高个,手里拿着一根哨棒。
阿拾刚走到台阶下,那黑脸大汉就一伸手,把他拦住了。
“站住。”
“站住了。”阿拾说。
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他,眼神里那点东西,跟看一条门口的野狗差不多。
“花子?”
“是。”阿拾说。
“要饭的,到别处去。”黑脸大汉说,“我们这儿,不施舍。”
“我不讨饭。”阿拾说。
黑脸大汉一愣。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谈买卖。”
黑脸大汉笑了。他这一笑,脸上那道肉疤就跟着动了动,像一条爬着的虫子。
“谈买卖?”他说,“你一个花子,跟我们谈买卖?”
“对。”阿拾说。
“谈什么买卖?”
“谈你们这绸缎庄,缺不缺人手。”
黑脸大汉的笑,僵了一下。
阿拾接着说:“你们这绸缎庄,一天进多少货?几匹布,打成几个包袱?后头那仓库,一天要搬多少趟?夜里谁守?”
黑脸大汉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猜,”阿拾说,“这四样活儿,都缺人。”
右边那个瘦高个护院,忍不住“嘿”了一声:“你小子,倒会打听。”
“不是打听。”阿拾说,“我是猜的。”
他顿了顿,又说:“猜的,不用打听。”
瘦高个护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笑,倒比那黑脸的客气多了。
“小子,嘴挺利。”他说,“可嘴利,进去没用。我们掌柜的,最烦嘴利的。”
“那我进去,就不利了。”阿拾说。
“那你去,看你能不能说动他。”瘦高个护院往后头努了努嘴,“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您说。”
“你进去,好好的。要是敢在我们柜上闹,我这一棒子下去,可不认人。”
“我闹什么?”阿拾说,“我一个花子,孤身一人,进你们这绸缎庄,你们前头两个护院,后头不知道还藏着几个。我要是闹——那我是嫌自己命长。”
瘦高个护院,被他这话说得,倒有点不好意思。
“行。”他侧了侧身子,“进去吧。别乱看,别乱摸。”
“不乱看,不乱摸。”阿拾说,“我就是去谈买卖。”
他上了台阶,走进绸缎庄。
铺子里,比他想的要气派。
一进门,是一张大柜台。柜台后头,立着三五个伙计,正在帮客人量布。柜台上摆着一排排的布——绸的,缎的,棉的,花的,素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摞摞切好的豆腐。
空气里,有一股新布的味儿,还有点淡淡的香味。那香味,阿拾闻不太出来是什么,只觉得,比庙里那股子馊粥味,干净得多。
他没乱看,也没乱摸。他就站在柜台前头,等着。
等了小半个时辰。
那几个伙计,都看见他了。可没人搭理他。有一个伙计,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好像怕他把那柜台上的布,弄脏了。
阿拾也不恼。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知道,人家是在晾他。晾一晾,看他急不急。
他不急。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柜台后头那扇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从里头走出来。
这老头,一张瘦长脸,两撇小胡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袍,腰里挂着一串钥匙。
这就是周老板。
阿拾认得他。他见过这人两回——一回是在庙门口,周老板当众拒缴葫芦契,阿拾在远处看着;还有一回,是墨耳跟他说,周老板跟账房密谈,说要托白捕头。
周老板走出来,先在柜台后头站住,扫了一眼阿拾。
那一眼,扫得不快不慢,可阿拾觉得,那一眼像一把秤,把他从头到脚,称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花子?”周老板问。
“是。”阿拾说。
“瘦高个跟我说,你要跟我谈买卖?”
“对。”
“谈什么买卖?”
“谈你们这绸缎庄,缺不缺人手。”
周老板笑了。
他这一笑,笑得那两撇小胡子,往下耷了耷。
“缺不缺人手?”他说,“我这绸缎庄,开了二十年。缺不缺人手,我自己不知道,要你一个花子来告诉我?”
“您知道缺不缺。”阿拾说,“可您不知道,缺了人手,该怎么办。”
周老板的笑,收了一半。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给您说个明白。”阿拾说,“您现在,缺三个人。”
“哪三个?”
“第一个,看仓的。”阿拾说,“您这铺子后头那个仓库,一天到晚堆着货。货值钱,人眼馋。您那两个护院,一个守着前门,一个巡着后院,可仓库里头,谁守?”
周老板没吭声。
“第二个,搬货的。”阿拾说,“您这铺子,一天进多少匹布,出多少匹布?这几趟搬进搬出,都是伙计兼着。伙计是量布的,不是扛包的。让他们扛,他们心里有怨气,手上一抖,一匹好绸子,就撕了。”
周老板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个,守夜的。”阿拾说,“您这铺子,夜里关门前,得有人巡一圈吧?现在是谁巡?”
“是护院。”周老板说。
“护院巡一夜,白天还得站门口。”阿拾说,“人不是铁打的。站一天,巡一夜,早晚要打盹。他一打盹——”
阿拾没往下说。他只是抬眼,看了看铺子后头那扇门。
周老板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那扇门。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打量阿拾。
“你说的这些,”他说,“我都知道。”
“您知道,可您没办。”阿拾说。
“我为什么没办?”
“因为您舍不得花钱。”阿拾说,“请一个看仓的,一个月得多少钱?请一个搬货的,又得多少钱?您算了算,觉得不划算。”
周老板的脸,沉了一下。
“你这是,来教训我?”
“我不是来教训您。”阿拾说,“我是来给您省钱。”
周老板愣了一下。
“您听我说完。”阿拾说,“您这铺子,眼下最头疼的,不是缺人手。是门口那帮花子。”
周老板的脸,彻底沉了。
“你还有脸提?”他说,“你们那帮花子,堵我的门,堵我的生意。我正要去报官!”
“您报官,报得动吗?”阿拾说。
周老板一噎。
“您托了白捕头,三百两。”阿拾说,“白捕头收了钱,可他来我们庙里,只喝了碗茶,说了两句话,就走了。他抓人了吗?没有。”
周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知道——”他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阿拾说,“重要的是,您那三百两,花得冤。”
铺子里,静了下来。
那几个伙计,都不量布了,一个个竖着耳朵。
阿拾接着说:“白捕头为什么不替您抓人?因为他也怕。我们庙里,三千人。他抓了人,那三千人就得闹。三千人一闹,这乾州府,就得乱。他一个捕头,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阿拾说,“您这三百两,买了个'不抓'。可您要的,是'不来堵门'。这两样,不一样。”
周老板站在柜台后头,两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那你说,”他一字一句地说,“怎么才能'不来堵门'?”
“简单。”阿拾说,“让我的人,替您看仓、搬货、守夜。”
周老板笑了。这一回,他笑得有点冷。
“让我把仓库,交给一帮花子看?”他说,“我这是引狼入室。”
“您这话,说得对。”阿拾说,“可您想想——”
他往前迈了一步。
“您现在,是'狼在外面',天天堵您的门。您要是让我们进来,那就是'狼在里头',可这狼,是您喂着的。”
“外头的狼,您赶不走。里头的狼,您一句话,就能让它滚。”
周老板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这小子,”他说,“嘴倒会说。可嘴会说,不当饭吃。我把仓库交给你们,你们要是偷了呢?”
“偷了,您就把我们赶出去。”阿拾说,“赶出去,我们这脸,就丢尽了。往后,谁还敢用我们?”
“我们这一行,”他说,“最怕的,不是饿,是丢脸。脸一丢,饭碗就砸了。所以,我们比谁都怕偷。”
周老板没吭声。
“再说工钱。”阿拾说,“您请一个看仓的,一个月多少?请一个搬货的,多少?请一个守夜的,多少?”
周老板张了张嘴,没答。
“我给您算。”阿拾说,“这三个人,一个月,怎么也得二两银子。”
“我们不要二两。”他说,“我们只要一两五。”
周老板的眼睛,动了一下。
“一两五,还管饭。”阿拾说,“您那后厨,一天剩的饭菜,够我们几个人吃。您这买卖,省了工钱,省了饭钱,还多了三道门。”
“划不划算,您自己算。”
周老板站在那儿,两只手,慢慢松开了。
他转过身,走到柜台后头那把椅子上,坐下。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小子,”他说,“念过书?”
“念过几年。”阿拾说。
“怪不得。”周老板哼了一声,“念过书的,嘴都毒。”
“我不是嘴毒。”阿拾说,“我是算得清。”
周老板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试一个月。”他说。
阿拾心里,“咚”地一下。
可他脸上,没露出来。
“一个月。”他说,“好。”
“丑话说前头。”周老板说,“一个月,我看你们干得怎么样。干得好,往后再说;干得不好,你们给我滚,还得把门口那帮花子,给我撤了。”
“撤了。”阿拾说,“一言为定。”
“拿什么定?”周老板说,“你一个花子,拿什么跟我定?”
阿拾想了想。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冻硬的窝头。
他把窝头,放在柜台上。
“拿这个。”他说。
周老板一愣。
“这是我们庙里,今儿个早上分的窝头。”阿拾说,“我身上,就这一样东西,是正经玩意儿。”
“我把它押在您这儿。一个月后,我要是干不好,这窝头,您就喂狗。”
“我要是干好了,”他说,“您就把这窝头,还给我。我还得吃。”
铺子里,那几个伙计,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老板看着柜台上那块冻得梆硬的窝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也笑了。
这一回,他笑得,那两撇小胡子,往上翘了翘。
“行。”他说,“就冲你这块窝头。”
他把那块窝头,拿起来,放进柜台底下那个抽屉里。
“一个月。”他说。
阿拾朝他,拱了拱手。
“一个月。”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周老板。
“周老板,”他说,“还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说。”
“这一个月,”阿拾说,“您门口那帮花子,得撤。”
“撤?”周老板一愣,“为什么?”
“因为咱们要做买卖了。”阿拾说,“做买卖,得有个做买卖的样子。门口躺着一地花子,人家还怎么进您的门?”
“我的人,明天一早,就把门口清了。”他说,“清干净。”
周老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阿拾出了绸缎庄的门。
门口那两个护院,都看着他。
那个瘦高个护院,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谈成了?”
阿拾笑了笑。
“谈成了。”
瘦高个护院,愣了半天,才说了句:“娘的,这小子,真行。”
阿拾没多话。他把那件破棉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下了台阶。
雪化了,地上有点泥。
他踩着那点泥,往庙的方向走。
走了十来步,他忽然停住脚。
他站在街心,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那种灰得发白的天。
可他心里,却觉得,这天,好像比早上,亮了一点。
他想起昨夜,大殿里那些掌声。
他想起那块押在抽屉里的窝头。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
他得赶紧回去——
回去告诉陈老竿,这买卖,谈成了。
也回去告诉刘三,从明儿个起,那帮堵门的花子,得撤。
他还得去跟墨耳说一声,让他盯着点——周老板这人,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有点不对劲。
阿拾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这事,又过了一遍。
他走到庙门口那条巷子口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官服。
是白捕头。
阿拾的脚,慢了下来。
白捕头也看见他了。
两个人,隔着一段雪后的泥路,对着看。
白捕头忽然,朝他,笑了笑。
那笑,笑得阿拾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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