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耳蹲在茶馆对面的墙根下,把脸往领口缩了缩。
雪粒子打在他破棉絮似的棉袄上,沙沙地响。他一动不动,像一块被人扔在墙根的旧石头。
他是个哑巴。
哑巴有哑巴的好处。街上的人,看他蹲在那儿,都当他是块会喘气的石头,从不拿正眼瞧他。他也乐得这样。一个不被人看在眼里的哑巴,是世上最好的一堵墙——你有什么话,都敢当着他说。
墨耳要的,就是这个。
他打小就哑。三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退了,人也傻了半截——不是真傻,是嗓子里那根弦,烧断了。他爹娘带他看了三个郎中,郎中都摇头。他娘抱着他哭,说这孩子,往后可怎么活。
他爹倒想得开。他爹说:“哑好。哑巴命硬。哑巴,见不得人的事,看得多,说得少,活得长。”
他爹这话,后来应验了。他十六岁那年,他爹他娘,都死在了一场瘟疫里。他一个人流浪到乾州府,是疤面七在城根底下捡了他,带回了破庙。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栖流社的暗探。
暗探这活儿,别人干不了。得是个哑巴,得眼神活,得腿快,得能蹲。蹲,是最难的。别人蹲一炷香,腿就麻了;他能蹲一天一夜,一动不动。蹲到后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成了一块石头。
今天一早,总竿那边传了话出来:白捕头带着人,往破庙去了。总竿让他跟,别跟丢了,听明白这位白捕头,到底想干什么。
墨耳就跟到了这儿。
白捕头没直接去破庙。他带着四五个差役,在城根底下那个“老李家茶馆”门口,停了脚。
“进去暖和暖和。”墨耳听见白捕头说。那声音,不高不低,慢悠悠的,像冬天被窝里那口热气,听着舒服,可你要是当真钻进他被窝,他就能一脚把你踹出去。
墨耳认识这声音。
这声音,他听了不是一天两天了。白泥鳅,白捕头,乾州府衙门口那条最滑的泥鳅。他那点心思,从不挂在脸上,全藏在这慢悠悠的声气里。
墨耳看着白捕头一行人,掀帘进了茶馆。他没进去。茶馆里人多眼杂,他一个哑巴进去,反而扎眼。
他绕到茶馆后头,寻着那堵土墙,蹲了下来。
这堵墙,他熟。上个月他就在这儿蹲过一回,听过绸缎庄周掌柜跟人磨牙。墙不厚,茶馆里说话,这边儿能听得七七八八。
他把耳朵,往墙上一贴。
茶馆里先是一阵嘈杂:茶博士擦桌子的动静,铜钱拍在桌上的动静,几个老茶客嘬着牙花子评说今年雪大的动静。
墨耳还听见,有个差役,一进门就嚷嚷着饿,要茶博士先来两屉包子。那差役嗓门粗,墨耳认得,是白捕头手底下那个孙二,一顿能吃八个包子的主儿。
茶博士赔着笑说:“几位差爷,包子得蒸,您先喝口热茶暖暖。”
“热茶顶个屁。”那孙二嘟囔,“一大早出来,冷风灌了一肚子。头儿也是,好好的庙不进,跑这儿喝什么茶。”
“闭嘴。”另一个差役压着声,“头儿自有头儿的算计。你以为,真去破庙抓人啊?抓了人,谁给咱们赏钱?”
墨耳贴在墙上,耳朵动了动。
这几句,也是要紧话。这帮差役,心里也都门儿清——抓人是假,走个过场是真。
然后,他听见白捕头的声音,近了。
白捕头挑了靠窗那张桌子。墨耳不用看也知道——那张桌子,背靠土墙,离他这边,也就隔了一层砖。
“头儿,”一个差役的声音,油腔滑调的,墨耳认得,这是白捕头跟前那个跑腿的,姓侯,人送外号侯三儿,“咱们今儿个,真去那破庙?”
“不去破庙。”白捕头慢悠悠地说,“就在这儿,喝碗茶。”
“啊?”侯三儿愣了,“那……那周家那边,咱们就这么晾着?他周掌柜,昨儿个还托人捎话,说三百两,已经备好了。”
墨耳的心,“咯噔”一下。
三百两。
他把耳朵,又往墙上贴紧了几分。
墙上的砖,冰凉。那点凉,顺着他耳朵眼,一直往心里钻。可他一动不动。他知道,这种时候,谁要是动一下,砖缝里那点土“哗啦”掉下来,屋里人就听见了。
他屏住气。
“三百两?”白捕头哼了一声,“他周老抠,舍得?”
“舍得。”侯三儿说,“这回,他是真急了。他说,那破庙里的花子,再这么闹下去,他那绸缎庄,就得关门。”
“关门?”白捕头笑了,“他那绸缎庄,关得了吗?他关了,他全家老小吃什么?”
侯三儿也笑了:“那倒是。不过头儿,咱们今儿个,到底去不去破庙?弟兄们都等着一句话呢。”
茶馆里,沉默了一会儿。
墨耳听见茶碗盖,被白捕头用手指,轻轻刮着碗沿。那“吱——吱——”的动静,一下一下,刮得墨耳心里直发毛。
他太熟悉这个动静了。白捕头这人,一刮碗沿,就是心里那算盘珠子,开始噼啪响了。
“侯三儿,”白捕头终于开口了,“我问你,咱们这身皮,是吃谁的饭的?”
“吃……吃朝廷的。”侯三儿答。
“放屁。”白捕头慢悠悠地说,“朝廷的饭,那是给知府大老爷吃的。咱们这身皮,吃的是城墙上这几万个流民的太平饭。”
侯三儿没言语。
“你算算,”白捕头说,“这乾州府,外头围城的流民,多少?”
“三……三万?”侯三儿说。
“三万。”白捕头说,“这三万人,要是天天饿肚子,天天打砸抢,咱们这乾州府,成什么了?”
侯三儿没吭声。
“是那破庙里的陈老竿,”白捕头说,“替咱们,把这三万人,管住了。他们不抢,不砸,不闹,按月领粥,按街讨饭。这二十年,乾州府城墙上,没出过一回大乱子。”
墨耳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白捕头喝了口茶,又慢悠悠地说:“你说,咱们是去把这管着三万人的陈老竿,拿下呢?还是让他,接着替咱们管着?”
侯三儿“哦”了一声:“头儿,你的意思是……这栖流社,咱们不动?”

白捕头不仅知道栖流社,还盯上了阿拾。
他不敢再听了。他得赶紧回去,把这消息,报给总竿。
他贴着墙,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墙根拐角,他猫着腰,把身子缩成一团,顺着背风的巷子,往破庙的方向,疾走。
雪,还在下。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刚才听到的话,又过了一遍——
官府的底线:讨饭可以,堵门不行;装可怜可以,出人命不行。
官府最怕的:不是栖流社闹事,是栖流社散了,变成三万条狼。
官府盯上的:不只是栖流社,还有那个叫阿拾的半大孩子。
墨耳想着这些,脚下越走越快。
他走到破庙那条巷子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庙门口,停着几个差役的身影。
白捕头,已经到了。
墨耳在巷口的阴影里,停下脚。他看见庙门口,陈老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迎了出来。两个老人——一个穿官服,一个穿破袍——正隔着一段距离,笑眯眯地对着作揖。
那作揖的样子,客气得,像两个多年不见的老伙计。
可墨耳知道,这两个老家伙,心里头,都在磨刀。
他猫着腰,从庙后那个狗洞旁边,悄悄溜进了庙里。
他得赶在陈老竿进大殿之前,把刚才在茶馆里听到的,全告诉他。
尤其是——
白捕头,盯上阿拾了。
他贴着墙根,往大殿方向挪。路过苦丐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棚里,老王头的铺位,空着。
墨耳心里一动。他想起总竿昨夜说的那步棋——让老王头去绸缎庄门口坐着咳。可方才他蹲在茶馆墙根下,一个多时辰,没听见谁提老王头出门的事。
那老王头,人呢?
墨耳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他不敢多想,加快脚步,往大殿那边赶。雪粒子还在他脖子里钻,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满脑子,都是白捕头那句话——
“出了人命,那就是另一笔账了。”
而他方才,看见老王头的铺位,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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