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守夜

柴堆那边的火，已经灭了。

疤面七坐在苦丐棚门口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那堆还在冒烟的柴堆，心里有点犯嘀咕。

好好的柴堆，怎么就着火了呢？

他刚才跟着大伙儿，跑过去看火。火不大，就是把柴堆上面那层干草点着了，底下的湿柴，根本没烧起来。他用水浇了两桶，就灭了。

可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这火，烧得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故意点的。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棚里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苦丐。小六靠在门柱上打盹，小雀缩在他脚边，老栓的跛腿伸在草席外面。狗儿缩在棚角，那只缠着布条的左手，露在外面。

棚里，呼噜声此起彼伏。有的在说梦话，有的在磨牙，有的在咳嗽。老王头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疤面七听着那咳嗽声，心里又想起自己妹妹。他妹妹临死前，也是这样，一声接一声地咳。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拧开，喝了一口。酒是劣酒，辣得他喉咙发疼。可他需要这口酒。这口酒，能让他心里那道疤，稍微不那么疼一点。

他喝了一口，把酒壶又揣回怀里。

他看了一圈，没看见阿拾。

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他没动。他还是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棚里。他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

他想起今天下午，陈老竿跟他说的那句话——“这孩子，要么是庙的祸根，要么是庙将来的造化。”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有点信了。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雪地里那堆还在冒烟的柴，开始回忆。

他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回忆的，就是饥荒那年。

那年，他十五岁。

那年，他还不叫疤面七。他叫陈狗剩。他爹是个种地的，娘是个纺线的，他还有个妹妹，叫陈丫，那年七岁。

那年，灾年。

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他爹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都给了他和妹妹。他爹自己，饿死在了炕上。他娘，跟着也饿死了。

他带着妹妹，逃荒。

逃荒的路上，他见过太多死人。路边，沟里，桥下，到处都是饿死的人。有的人，饿死了，眼睛还睁着；有的人，饿死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树皮。

他带着妹妹，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把能吃的，都给了妹妹。树皮，草根，观音土。他自己，每天就喝一口凉水。

有一天，他在路边，捡到半块窝头。那窝头，不知道是谁掉的，已经冻得跟石头似的。他把那半块窝头，揣在怀里，捂了半天，才捂软了一点。

他把窝头，掰了一大半，给了妹妹。自己只留了一小口。

妹妹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问他：“哥，你吃了吗？”

他说：“哥吃了。哥刚才，在那边，吃了一个大的。”

妹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那半块窝头，又掰了一半，塞回他手里。

妹妹说：“哥，你也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没办法，只好咬了一口。

那口窝头，他到现在，还记得是什么味道。

不是窝头的味道。是眼泪的味道。

他后来，再也没吃过窝头。一吃窝头，他就想起那天，妹妹塞回他手里那半块。

走到乾州府城外的时候，妹妹已经走不动了。

妹妹躺在他怀里，瘦得跟一把柴似的。她拉着他的手，说：“哥，我饿。”

他把怀里最后半块树皮，掰了一半，塞给妹妹。妹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不下去。

妹妹说：“哥，我嚼不动。”

他说：“嚼不动，就咽。咽下去，就不饿了。”

妹妹嚼了半天，还是咽不下去。她把那半块树皮，又塞回他手里。

妹妹说：“哥，你吃。我不饿了。”

他说：“你吃。哥不饿。”

妹妹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说：“哥，我真不饿了。我梦见娘了。娘在那边，给我蒸了馒头。”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

他抱着妹妹，在城外那个破窑里，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没哭。他只是抱着妹妹，坐在那里，看着窑口外面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他心里，什么都没想。他心里，空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妹妹，埋在了破窑后面那个土坡上。他在妹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那道疤，就已经在了。

那道疤，不是别人砍的。是他自己，用一块碎瓦片，在自己脸上划的。

他说：“陈丫，哥给你留个记号。哥这辈子，再也不洗脸了。哥要让这道疤，天天提醒哥——哥没把你养活。”

他从那个破窑里出来，就再也不是陈狗剩了。

他成了疤面七。

他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为了他妹妹，他也得活下去。

他在乾州府，流浪了三年。三年里，他见过太多流民，为了半块窝头，拼命。他见过两个人，为了一个窝头，在雪地里打起来，最后两个人都死了，窝头滚在一边，被一只野狗叼走了。

他也见过，有人把自己的孩子，卖给人贩子，换两个窝头。

他见过太多。

有一次，他在城外，看见一群流民，围着一个粥棚。那粥棚，是城里一个善心的财主，开的。每人，能领一碗稀粥。

那群流民，为了那一碗稀粥，打起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看见一个老头，被人一脚踹倒，头磕在石头上，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那老头，手里还攥着那半碗粥。

他看见一个女人，为了抢一碗粥，把一个孩子，推到了一边。那孩子，摔在雪地里，哇哇哭。

他那时候，忽然明白一个道理——在饥荒里，人，不是人。人，是狼。

你不咬人，人就咬你。

他从那天起，就开始咬人了。

他变得狠。别人抢他的窝头，他就抢别人的窝头。别人打他，他就打别人。他脸上那道疤，就是在那时候，被一个流民用石头砸的。

他那时候，才知道，狠，是活下来的唯一办法。

有一次，他在城外，遇见一群流民，围着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也就七八岁，瘦得跟一把柴似的。那群流民，要把那小姑娘，卖给人贩子。

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妹妹。

他冲上去，把那小姑娘，从那群流民手里，抢了出来。那群流民，要打他。他那时候，已经狠了。他拿一块石头，把领头那个，砸破了头。那群流民，看他不要命，就散了。

他把那小姑娘，送回了城里。他不知道那小姑娘，后来怎么样了。他只知道，他那天，要是没冲上去，那小姑娘，就完了。

后来，陈老竿收留了他。

陈老竿那时候，刚在栖流社站住脚。他看疤面七身上那股狠劲，就把他留在了身边。

疤面七问他：“你为什么收留我？”

陈老竿说：“因为你脸上那道疤。”

疤面七一愣：“这疤怎么了？”

陈老竿说：“这疤，是你给自己刻的。刻疤的人，心里都有一口气。这口气，能让你活下去，也能让你，替别人活下去。”

疤面七没说话。

陈老竿又说：“我这庙里，有很多孩子。他们跟你妹妹一样，爹娘都死了，一个人流浪。你要是愿意，就帮我看着他们。”

疤面七问：“看他们？”

陈老竿说：“看他们，别饿死，别冻死，别被人打死。”

疤面七当时，就点头了。

他那时候，心里想：我没把我妹妹养活，那我就把这些孩子，当成我妹妹，一个个养活。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栖流社的巡竿。他管的，就是苦丐棚里这些人。

他管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见过太多孩子，像他妹妹一样，饿死在破窑里。他见过太多孩子，像狗儿一样，断了手指。他见过太多孩子，像小雀一样，瞎了眼睛。

他每次看见这些孩子，就想起自己妹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哥，我饿”。

他每次想起这句话，心里那道疤，就疼一下。

他管这苦丐棚，不是因为他心善。

是因为他怕。

他怕再看见，有孩子，像他妹妹一样，饿死在破窑里。他怕再看见，有孩子，像狗儿一样，断了手指，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他怕再看见，有孩子，像小雀一样，自己用石灰，把自己的眼睛，抹瞎。

他怕。

所以他狠。他对那些巡竿狠，对那些新到的孩子也狠。他狠，是因为他知道，在这庙里，不狠，就活不下去。

他狠，是因为他知道，他得替这些孩子，把外面那狼一样的世界，挡在门外。

他坐在苦丐棚门口，看着棚里那些孩子，心里那道疤，又疼了一下。

他坐在苦丐棚门口，看着棚里那些孩子，心里那道疤，又疼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在棚门口，看见阿拾给狗儿缠布条的样子。那少年，缠得很仔细，很轻，像在缠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当时站在棚门口，看了很久。

他现在，又想起那个画面了。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棚里，忽然发现——阿拾，真的不见了。

他心里那点不对劲，一下子，变成了警觉。

他站起身，猫着腰，往柴房的方向，慢慢挪过去。

柴房那边，黑漆漆的。他走到柴房门口，听了听。里面没声音。

他推开门，进去。

柴房里，空荡荡的。

小石头不在。那个更小的孩子，也不在。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转身，往城墙根那个狗洞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雪地里，他看见一串小小的脚印。那脚印，像是个孩子的。

他顺着脚印，追了出去。

雪，还在下。

他心里那道疤，又疼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追出去，是要把阿拾抓回来，还是要帮他。

他只知道，那串小小的脚印，是他妹妹当年，在逃荒路上，走过的那种脚印。

他不能让那串脚印，断在雪地里。

他追进了雪里。

雪地里，那串小小的脚印，延伸向城墙根。他顺着脚印，快步追。雪落在他脸上，冰凉。他跑的时候，脸上那道疤，被风吹得发紧。

他追了大概半里路，就看见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背着一个更小的影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是阿拾。

阿拾背着那个五岁的小娃，身后跟着小石头，正猫着腰，往城墙根那个狗洞的方向，挪。

疤面七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停住了。

他没追上去。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阿拾背着那个小娃，一步一步，往狗洞的方向挪。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背着妹妹，在逃荒路上，一步一步，往乾州府的方向挪。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妹妹，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阿拾的背影，心里那道疤，又疼了一下。

他没出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拾背着那个小娃，挪到了狗洞边上。阿拾先把小娃，从狗洞里递出去，然后自己，也钻了出去。小石头跟着，也钻了出去。

三个影子，在雪地里，消失了。

疤面七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酒壶，拧开，又喝了一口。这口酒，他喝得很慢，很认真。

他喝完酒，把壶又揣回怀里。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三个影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转身，往庙的方向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狗洞。

他心里想：陈老竿说的没错。这孩子，是庙将来的造化。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庙里。

他回到苦丐棚门口，又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棚里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苦丐，心里忽然觉得，这庙里的天，明天，怕是要变了。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棚外那片黑漆漆的夜。

他心里想：陈老竿，你这庙里，怕是要来一场大风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酒壶空了。

他把酒壶，塞回怀里。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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