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施压

腊月初四，一大早，疤面七就被陈老竿叫到了后屋。

陈老竿坐在炕上，面前那盏油灯还没灭。他看了疤面七一眼，从怀里摸出那本葫芦契，翻到周家那一页，用指头点了点。

“七哥，昨儿个你也去了。”陈老竿说，“周老板那话，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按老规矩，咱得给他点颜色看看。”陈老竿的声音很平，“你今天去苦丐棚，挑两个真病得起不来的。明天一早，抬到周家门口，躺着。”

疤面七点头：“挑几个？”

“两个。”陈老竿伸出两根手指，“一个要咳得厉害的，一听就是肺上的病；一个要烧得迷迷糊糊的，脸要红，手要烫。别演，要真。让周老板的人远远看见，就信了。”

“那……抬他们去的人呢？”

“你亲自带队。”陈老竿看着他，“你带两个巡竿，抬一张破席子。到了周家门口，把人往门口一放，你就站在那儿。周老板要是出来赶人，你别动手，就站着。他要是叫伙计动手，你就把他们的手，一个一个，掰开。”

疤面七笑了一下：“掰开？”

“对。”陈老竿也笑了，那笑里有股冷劲，“你那手，掰开过多少人的手腕，自己心里有数。别把人弄伤，也别让人把咱的人拖走。就站着，站到周老板服软，或者站到后天夜里。”

疤面七没再问。他知道这差事，表面上是去施压，实际上是给后天夜里的空庙撤人打掩护。周老板的注意力，全在门口那两个病人身上，就不会注意到庙里的动静。

他从后屋出来，刚走两步，陈老竿又叫住他。

“七哥。”

“嗯？”

“明天抬人的时候，”陈老竿顿了顿，“别让那两个病人，真冻死在周家门口。”

疤面七一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老竿看着他，“施压是给周老板看的，不是真要把人往死里送。你盯着点，冻得不行了，就抬回来。别让人说咱栖流社，为了收账，把自己人往死里整。”

疤面七点头：“明白。”

他从后屋出来，径直去了苦丐棚。

苦丐棚里，天还没大亮。十几个人横七竖八躺在烂草上，呼噜声此起彼伏。小六靠在门柱上打盹，小雀缩在他脚边，老栓的跛腿伸在草席外面，冻得发紫。

疤面七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他要挑两个真病的。

他走到棚角一个咳嗽的老汉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老汉额头滚烫，嘴里还在咳，咳得整张脸都憋红了。

“这个。”疤面七指了指老汉，“肺上的病，咳得够真。”

小六从门柱上睁开眼：“七哥，这是老王头。他这病，得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疤面七皱眉，“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药。”小六撇撇嘴，“棚里就那点艾叶和忍冬藤，熬了喝了，不见好。”

疤面七没说话。他又走到棚里另一个角落，那里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里迷迷糊糊说着胡话。

“这个呢？”

“小李。”小六跟过来，“前天夜里开始烧的。烧得直说胡话，一会儿说看见了他娘，一会儿说看见了水。”

疤面七伸手探了探小李的额头——烫得吓人。

小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疤面七，咧了咧嘴：“七……七爷……我饿……”



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知道。

可他是巡竿。巡竿的命，就是执行总竿的命令。

“回不来，也是命。”疤面七声音很低，“他这病，在棚里躺着，也是熬。抬出去，说不定周老板心软，给他请个大夫呢。”

小六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向棚角那个咳嗽的老王头。老王头还在咳，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疤面七走出苦丐棚，找了块空地，开始演练。

他要练的，是明天一早怎么拦人、怎么控制纠缠的伙计。

他站在空地上，先活动了一下手腕。他这双手，当年是跟着独臂老丐学的棍法，后来又自己琢磨出一套徒手的擒拿——专往人手腕、肘弯、膝窝上招呼，不伤人，只让人使不上劲。

他先对着空气，练了一遍扣腕。右手五指成爪，往前一探，模拟扣住一个伙计的手腕，拇指往筋上一压——他仿佛听见那伙计“哎呀”一声，手里的棍子就掉了。

然后是肘弯。他抬起左臂，模拟一个伙计挥拳打来，他侧身，右手在那伙计肘弯上一托一送——那伙计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跪在雪地里。

他练了两遍，觉得不够。

他需要一个人，陪他练。

他左右看了看，看见麻叔从前殿晃出来。

“麻叔。”疤面七招手，“过来，陪我练两下。”

麻叔一脸苦相：“七爷，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

“不用你使劲。”疤面七把他拽过来，“你就假装是绸缎庄的伙计，过来赶人。我练怎么把你拦住。”

麻叔被他拽着，没办法，只能站好：“那我来了啊？”

“来。”

麻叔假装凶神恶煞地扑过来：“去去去！别在这儿躺着！”

疤面七左手一探，扣住麻叔的手腕，拇指往筋上一压。麻叔“哎哟”一声，手就软了。

“就这？”麻叔揉着手腕，“七爷你这手，跟挠痒痒似的。”

“你再扑一次。”疤面七说，“这次你使劲推我。”

麻叔这次真使劲，两只手往疤面七肩膀上一推。疤面七侧身，右手在麻叔肘弯上一托一送——麻叔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栽在雪地里。

“哎哟！”麻叔站稳了，揉着胳膊，“七爷你这手，真阴。”

“阴就对了。”疤面七活动着手腕，“明天周老板的伙计，肯定比你壮。你这把老骨头，一托就倒。那些壮汉，至少得托两下。”

麻叔揉着胳膊，嘀咕：“七爷，你这是拿我当活靶子呢。”

“委屈你了。”疤面七拍了拍他的肩，“晚上让后厨给你多加半勺粥。”

麻叔一听有粥，立刻眉开眼笑：“那我再陪你练两遍！”

两个人在空地上，又练了五遍。麻叔被摔了五回，每次都“哎哟哎哟”地叫，可叫完了，又乐呵呵地站起来，让疤面七再来。

练到第三遍，麻叔忽然捂着腰，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疤面七皱眉：“怎么了？”

“闪着了。”麻叔龇牙咧嘴，“七爷，你这一下，比我当年被狗追的时候，还狠。”

“你不是说，再陪我练两遍吗？”疤面七憋着笑。

“那是我贪那半勺粥。”麻叔揉着腰，“现在我才知道，这半勺粥，要拿老腰来换。”

疤面七没忍住，笑了。这是他今天头一回笑。



走到棚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他练了一上午的空地。雪地上，麻叔留下的脚印，东一个西一个，像被狗踩过。

他忽然觉得，明天这一趟，比他这二十年里任何一次巡街，都重。

因为他知道，明天抬出去的那两个人，老王头和小李，有一个，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站在棚门口，听着棚里老王头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在风里，一声比一声弱。

他正准备走，眼角余光，瞥见棚角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阿拾。

那少年蹲在狗儿旁边，正用一小块破布，蘸着碗里的温水，轻轻擦拭狗儿那只刚断了小拇指的手。他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擦完了，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碾碎的白及，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好。

疤面七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进去，也没出声。他只是看着阿拾蹲在那儿，一边擦，一边低声跟狗儿说着什么。狗儿那张哭花了的脸，居然慢慢放松了一点。

阿拾缠完布条，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半，塞进狗儿手里。

“慢慢嚼，别噎着。”阿拾的声音很低，“明天我再给你带点姜汤。”

狗儿点点头，攥着那半块饼，眼睛里居然有了点亮。

疤面七忽然想起陈老竿昨天跟他说的那句话——“这孩子，要么是庙的祸根，要么是庙将来的造化。”

他看着阿拾，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

这少年，昨天还在苦丐棚里，跟小六他们一起笑先生写反“师”字。今天，他已经在给一个刚断了手指的孩子擦伤口了。

他不知道这孩子是祸根还是造化。他只知道，明天一早，他抬着老王头和小李去周家门口的时候，这庙里还有几百口人，要靠他和陈老竿，在后天夜里，一条一条地，活着撤出去。

天，又黑了。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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