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死

“不笑也是极美的……”

阿沅这句轻飘飘的话，似乎在莞湘辞的耳畔回荡了三百年；如今，又再次听到。

“卖菜咯、卖菜咯！最后一点儿咯！”

莞湘辞还没想好该如何回答，院外的巷子里又传来农民叫卖的声音。

原本，这是一条很偏僻的巷子，也很少有人从这院子前路过；

偏偏……，今天格外热闹；

这些难得的人气，似乎是阿沅带来的。

而莞湘辞应该觉得吵闹，应该厌烦；此刻，她没有太多的笑容，只是因为阿沅的话，慢慢停住收敛的笑容。

乱系丁香梢，满栏花向夕。

“踏踏踏、踏……”

巷子外，缓慢的参差不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阿沅的笑声仍旧未停。

莞湘辞又缓慢抬头看向阿沅，她有些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欢快成这样，明明没有人搭理她的话。

她却又忘了，自己不自觉回应的眼神与动作。

沉寂好多年的院子，终于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

一个人带来此起彼伏的声音。

阿沅一直说个不停……

她说……她是在这里长大的，看到了很多有趣的事儿；她说，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知道有什么不一样；

她说，她昨天刚到院门口，门就打开了，她觉得这是两人的缘分；

她说，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姑娘，像是仙女一般；

她还说……，乌青镇里的人说湘辞姐姐很奇怪，是妖女，是怪物，可她从来不这么觉得。

直到阿沅细致的说出最后一句话，从那些村民的言语开始，她毫不相信结束，莞湘辞的眼眸终于增添一丝变化——

她的嘴角、眼皮、面部任何一块肌肉都没有抽动，只有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和更深的冷意。

那些人说得一点儿都不假，她确实是怪物，一个活了三百年的怪物。

有人追求长生，她却是一直想着如何去死。

刚发现自己长生的时候，她做尽疯狂的事；

那时候她会害怕、畏缩，还会小心避免受伤；

可后来，身边的亲人一个个都离开了自己；

直到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死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她心一横，第一次决定自杀——

两百年前，她的最后一个亲人去世；

他死于城破的那一天，他带着族中愿意赴死的家眷，自刎于府中，地上只有一封沾满血渍的书信。

那时的她已经五十五岁左右，模样仍然是二三十岁的模样，早已因为被人当成怪物，藏于城外的庄子上。

可她一直偷偷观察着族中的情况。

她看到那封扔在门口地上的信，趁着夜色没人，偷偷捡起来看了信里的内容。

她最后一个子孙死了，死在了战场上；

而这样的战场，在她过去五十五个岁月里，见闻不少；

战火，最终也蔓延到她的家族身上……

很快，天下改朝换代；后来，她常借着改朝换代，获得新身份。

但这个方法也并非万能，每一次更换身份，都要换一个地方……

在最后一个血亲死去的五年后，她站在一处极高的悬崖上。

冷风不断呼啸着，将她的长发胡乱的朝天上卷起，吹得她模样凌乱。

她空洞的望着悬崖底下，眼底心底没有半点儿恐惧。

一口气缓慢的从口中吐出，她的胸腔慢慢收紧；

她缓慢往前面倒，向万丈深渊落去；

落下深渊，即使是摆在眼前的死亡，即使肾上腺素急速飙升，让她保持清醒，她仍旧没有恐惧。

可在失重之下，身体的感受仍要清晰传入莞湘辞的大脑。

脚下支撑凭空消失，重心猛地一沉，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抽走依托。

躯干不受控前倾，四肢瞬间绷紧却无处发力，整个人被抛进虚空。

心脏骤然一缩、骤停半拍，随后狂跳。喉咙发紧，舌根泛苦，胃底猛地一抽。

在刚失重的时候——

上下方位彻底混乱，时间感扭曲。

一秒被拉得极长，又短得来不及反应。

本能的恐惧达到顶峰后开始发懵，意识半涣散，只剩虚无与失控感。

狂风裹住全身，衣料紧贴皮肉，发丝向后狂飞。

发丝抽打在脸上，她不知道痛不痛。

身体没有任何着力点，像一片纸被气流带着走，肌肉紧绷到发酸，却连挣扎都显得无力。

冷风灌入鼻腔、喉咙，不知道是麻木还是刺痛。

眼球被风压得发胀，泪水不受控制溢出。

耳膜嗡鸣，外界声音被风声吞没。内脏因失重向上翻涌，强烈恶心直冲咽喉。

而在高速坠落的过程中——

恐惧慢慢麻木，意识碎片化。

眼前闪过零星画面，又迅速模糊。

只剩死寂的绝望，和对 “即将落地” 的清晰预知，情绪被极致的孤寂压垮。

风速越来越猛，皮肤被冷风刮得发疼。

身体被气流轻微撕扯、旋转，四肢不受控制摆动。

脊椎感受到被拉长的酸胀，肌肉因持续紧绷开始轻微痉挛。

肺部被风压得难以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冰碴，气管灼痛。

腹腔内脏悬空、晃荡、拉扯，胀痛与恶心交织。

太阳穴狂跳，颅内发胀，耳鸣几乎盖过一切，视线因高速移动拉成模糊虚影。

看着黑暗的地面逼近，死亡瞬间且真实的到来——

所有情绪骤然凝固，极致的惊恐与极致的空白同时存在。

意识快要断开，来不及思考，只剩本能的畏惧。

莞湘辞的嘴角却轻轻向上勾起，她不知道自己面对死亡到底高不高兴，只是本能想这般……

地面以无法躲避的速度逼近，身体本能蜷缩，指尖发麻，浑身僵硬到失去知觉。

心脏近乎停跳，血液仿佛猛地冲向头顶，颅内充血胀痛。

五官被风压得麻木，内脏翻搅到极致，随后一切感官即将断裂、归于黑暗。

“砰——”

这个高度，她以为自己已经摔成了一滩烂泥。

她应该被摔成颅骨粉碎塌陷，颅脑崩解；

全身骨骼多发性粉碎性骨折，胸廓、骨盆崩裂，四肢畸形外翻，断骨可刺破皮肤。

胸腹腔内脏器全部挫碎破裂，大血管撕裂，体内爆发性大出血。

躯干严重扭曲变形，体表大面积挫裂、出血，整体人形轮廓模糊，瞬间死亡。

可她……，还有意识！

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能清晰的感受身体的剧痛；

她的脑子明明的已经碎掉，可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在痛，只是觉得痛……

应该是全身都在痛。

她更分不清是怎样的痛，有钝痛、锐痛，有全身骨头寸断、内脏被瞬间碾烂的炸裂感；

痛到神经瞬间过载、意识来不及溃散；

只余下一阵足以把灵魂撕碎的灼裂剧痛，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

她感觉到悬崖坠落将她拆碎，她感觉到遍地都是她的尸体碎片；

除了剧痛，她还觉得胸口肺部堵得慌；

她想呼吸，却不知道该怎么用力去控制粉碎而砸进面部的鼻子。

挂在一旁土堆儿上碎成两半的肺，微微抽动，却无法进入氧气；肺管子被血液粘在一起，肺泡破碎糊成一坨。

这股折磨人的窒息感一直包裹着她，又杀不死她。

或者是……，被杀死又再次恢复气息。

她想撕心裂肺的惨叫，都无法做到；

她的脖子、头被撕碎，摔成一滩不可名状之物。

眼珠子连着血管和神经，从摔成好几块的头骨里飞出去，不知道落在哪里；

莞湘辞感觉眼前黑乎乎又带着点儿血色，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能看到。

她的身体在恢复、在生长，同时也伴随着更扭曲的痛。

她想挣扎，可碎成一片的血肉，她控制不了一块儿；

这种生长、修复的痛苦，她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她的脖子和头终于长在一起……

她终于可以把头支棱起来，可眼睛还没有找到，还没有回到身体里；

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又倒在地上，破碎的脸扭曲挣扎着。

而喉咙也找到，恢复到身体里；

但没有胸腔，头部骨头仍然碎裂，她只能发出低沉沙哑的气音。

她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找到自己的其他碎片；

但她也确实成功了，她这样的动作，缓慢又扭曲的靠近身体的其他碎片……

就这样，她一点点的挪动，一点点的收集身体碎片；而每一丝的挪动，都要忍着撕裂的剧痛。

终于，她找回身体，但四肢还零零散散的牵扯着。

四肢随着她的动作而在地上拖行，有的只有一点儿皮肉连着，上面还沾了好多泥土和枯树枝。

她一直想要找到眼睛，想看看自己到底处于什么地方。

她一直没有找到，一直在黑暗中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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