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好

你好，我叫莞湘辞，是一个三百岁的“迟暮老人”。

作为一个不老不死的怪物；我仍称自己为“迟暮老人”；

因在照镜子时，我先看到的不是我永久年轻的脸，而是我如一汪死水、枯萎干涸、难以悸动的心。

偏偏……

有个人一直是例外，她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出现，我都不遗余力的心动，澎湃。

又偏偏……

我与她这样快乐的日子，尤其短暂；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更显短促，眨眼即逝。

许多事我都记忆模糊；

再偏偏……

我们每一次相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似乎无影去无踪，我总是在期待上一个她会再次出现，但总是下一个她会先闯入我的生活，带着一样的气息。

———————

“天青风悠；黄土漫天不见雨。”

“都说那女妖不死不灭，为祸人间；可那般妖女，曾也是个人呐！”

说书先生喊着，似无奈似感叹的甩甩手……

台下众人听得起劲，说书先生也说得好听：

“要说那妖女，还得从百年前那京城说起……”

在台下，一个衣着稍华贵的男子，身旁站着个戴面具的侍卫；

此人悠哉喝了口茶，听着台上说书先生的话，眼中慢慢浮现一抹玩味与冷意。

“呼呼呼……”

秋风浮动，树上枫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一把天青色折扇微微晃动；枫叶落了满地，却无一片枫叶落在她身上。

枫叶飘飘扬扬，尽数落在她身旁，似要将她埋没，又不敢触碰……

“卖花儿咯！盛夏最后一束花，入秋第一束，一定要送给自己妻子！”

院外小巷内，传来清澈女声，正在叫喊着卖花。

竹躺椅上的莞湘辞缓缓睁开眼，目光缓慢的飘向院外。

同时，院门口两扇紧闭的门随着她的视线缓缓打开。

秋风再次吹动，卷起些许红黄橙晕染的枫叶，发出莎莎的脆响；枫叶似一个个的小人儿，慢悠悠朝莞湘辞飘来。

却又都停在莞湘辞脚边，并未弄脏她衣裙。

门外的巷子里，女孩被突然缓慢打开的门吸引；

她一手挎着花篮，一手扶着院门，微微探出半个脑袋，好奇观察着院子里的环境。

而莞湘辞缓慢睁开眼眸时，视线刚好落在阿沅身上。

不足一个呼吸，苏殊姝视线移动，两人的视线撞上。

莞湘辞的视线落入阿沅清澈明亮的眼眸；阿沅的视线落入莞湘辞冰冷深邃的眼眸……

“你是谁？我怎的……从不知道这里住得有人？”

阿沅的声音充满好奇的声音响起，轻声打断莞湘辞的审视；莞湘辞的睫毛微颤，打量阿沅一圈，许久未回应。

阿沅却是很自来熟。

她微微垂眼，环顾院子一圈，犹豫一秒，礼貌打招呼道：

“你好……，我可以进来吗？”

莞湘辞的眼眸仍旧幽冷，看向阿沅从审视慢悠悠转变成玩味。

她对上阿沅的期待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莞湘辞肯定的回应，阿沅看向周围的眼神更加好奇，脸上却又带着几分害羞，小心翼翼的走进来。

“你好，我叫阿沅，是西街花婆婆的孙女，你叫什么名字呢？”

随着阿沅的靠近，莞湘辞的视线慢慢上移，停在阿沅的脸上。

这是阿沅对她说的第二句话，也是她听到阿沅说的第三句话。

阿沅的每句话，都充满生机与活泼，每句话都带着轻快的笑意；在莞湘辞死寂暗淡的生活中，悄然添了一束光。

这束光来得太过悄然温柔，以至于此刻的莞湘辞，还没察觉到自己不自觉升起的好奇。

此时她还没在意阿沅的出现；

甚至对于阿沅的出现，她还带着几分玩味。

她的视线轻轻下移，落在阿沅的模样上——

梳着松松的双丫髻，鬓边碎发被风拂得轻扬，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小小的圆脸未脱稚气，肌肤莹白似新剥的菱角，不见半点脂粉。

眉弯浅浅，眼瞳清透如溪，看人时不躲不闪，只盛着一派天真的亮。

鼻尖小巧，唇色是天然的浅粉，未语先带三分软意，一笑便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身上穿一件月白短襦，袖口滚着浅青细边，下身是同色布裙，裙摆扫过青石板，干净得不染尘。

腰间系着浅褐小绦，坠着半朵干花，走动时轻轻晃。

双手捧着花束，指节纤细，指尖沾着点点花粉，衬得那雏菊愈发明艳。

她望着那独坐的女子，眼神里带着两分怯意，但更多的是纯粹的好奇与软和。

像初开的花，干净、灵动，一眼便能望到底。

这是莞湘辞看得最仔细的一次，但对她来说，这样的仔细打量并不算什么。

活了几百年的她，做什么事，都缓慢且平静无波。

对她而言，这样缓慢且深沉的打量，是她数十万天里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面对莞湘辞的打量，阿沅也低头看了自己一圈；

她并不觉得莞湘辞的眼神带着恶意，反而觉得她是在欣赏自己的装扮。

阿沅提着花篮原地转了一圈儿，望着莞湘辞微微歪头笑着问：

“瞧！我这身衣裙漂亮吗？这是我祖母给我做的！”

阿沅的声音带着炫耀，却没有丝毫恶意；她的笑容、她的眉眼，都是那么的阳光明媚。

莞湘辞轻飘飘的盯着阿沅的眉眼，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看得出了神。

半分钟的寂静后，她说出了阿沅闯入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好……，我叫莞湘辞。”

说话之时，她缓慢向阿沅伸出手；阿沅看着莞湘辞伸出来的手，愣了好几秒，而后才带着恍然大悟，欢笑反问：

“这就是那什么很绅士的西方礼仪吗？”

阿沅虽是这般不懂的询问，却已经模仿着莞湘辞的动作，伸手握了上去。

她纤细却稍有肉的手落在莞湘辞的掌心中，一个温热一个冰冷，两个姑娘的手就这样交织在一起。

两人的手原本竖着相握在一起。

但随着莞湘辞微微扭转的动作，莞湘辞的手平放处于下方，阿沅的手放在莞湘辞的掌心内。

而随着莞湘辞动作之时，她的视线也慢慢向下移，落在阿沅微微发红的手背上。

阿沅的手背上，有一条小小的疤痕。

莞湘辞看着这条疤痕，她轻轻抬起大拇指，摩挲着那条疤痕，她不禁感到有些熟悉。

她想想起这条疤熟悉感的缘故，可她经历了太多；模糊的、随意的；真切的、刻骨铭心的，都是数不胜数。

她只要一回想，脑中涌入无数记忆。

“你这条疤……，怎么来的？”

这是莞湘辞对阿沅说的第二句话，却悄然多了一分温度。

阿沅看着莞湘辞的眼神，更亮了几分；她顺着莞湘辞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背。

看到那条小疤，愣了几秒；

她弯腰，凑近了些许，盯着手背上的小疤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我也不记得了。不过我真是没想到，你看得这么仔细！”

一句话之间，她已经将手背上的伤疤抛诸脑后；她望向莞湘辞，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相识也不过几句话，在阿沅眼中，两人已经处成了朋友。

而阿沅还想与莞湘辞聊天，远处巷子外传来喊声：

“阿沅妹妹，花婆婆喊你回家吃饭嘞。”

阿沅还在期待、惊喜，还想与莞湘辞继续聊下去；但随着这道声音传来，阿沅收敛的些许激动。

但她仍旧带着笑意，与莞湘辞挥了挥手道：

“湘辞姑娘，祖母叫我了，我就先告辞啦。”

说着话，她已经收回手，对莞湘辞浅浅鞠躬后，转头抱着花篮跑出院外，往右一拐，身影消失。

……

莞湘辞的世界，又恢复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的寂静。

许久之后，莞湘辞才转动两下眼眸，看向院门口，阿沅闯入又消失的地方。

她就这样看着阿沅的背影消失，直到阿沅的声音也消失在巷子里，她也没开口挽留，只任由心中的苦涩蔓延。

人就是这般奇怪，总爱在同一个地方一次次跌倒，每一次跌倒，都以为自己长记性了。

她盯着望着，不自觉拿起石桌上的茶杯，慢慢摇晃。

她像是失去方向，失去天地感知；

手中的茶杯早已歪斜，水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只有眼神仍旧空空的望着院门口，望着空荡寂寥的院门口。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似要慢慢死去。

……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身旁石桌上的茶。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拿了一杯茶，还尽数洒在身上；

她垂眼轻笑一声，温和缓慢的用帕子擦掉身上的茶叶渣。

她第二次侧目，又拿起一杯茶；杯中的大叶苦丁茶早已凉透，她端起轻轻喝了一口——

入口即遇厚重清苦，苦得直接纯粹，无酸涩杂味，伴随淡淡草木青气，茶汤顺滑不锁喉。

苦味在舌面与舌根铺开，浓度足但不浊，自带薄荷般凉感，不刺激咽喉，苦感稳定不发散。

入喉顺畅，苦味快速消退，喉咙凉意明显，无苦味滞留，口腔通透舒爽。

莞湘辞第三次微微侧目，看向石桌上的苦丁茶，她第一次觉得苦涩难咽。

她盯着手中杯子里，茶汤并不清澈，还有些黑色的茶叶渣，看着格外令人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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