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

《襄阳守卒》骑牛读三国/著, 本章共2513字, 更新于: 2026-10-20 09:30

第二天晌午，他们爬上一道长岗。岗上草深，风一过，草浪一直推到天边。

向云渊先上去，眯着眼往南看。南边的天底下，横着一道影，很长——是城墙。城墙那头，有一缕烟，细细的，直的，往上飘。

“看见了。”向云渊说。

霍五和夜猫都上来，站在他两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南望。

又走了两日，城墙从地边上长起来。

先是一道青灰，贴着地平；再走半日，青灰里现出垛口，一节一节，像一挂旧牙。墙外头的关厢没了——房子拆的拆、烧的烧，只剩一地断墙和焦木头，一直敞到城根。城根前头，当中空出好大一片地；地是犁过的，翻起来的土又干又松，一脚踩下去，扬起一片灰。

他们趴在一片断墙后头，把这片地看了半晌。日头正高，地上明晃晃的，连只野狗都藏不住。这片地不算宽，可从断墙后头一路冲到城门，中间得空着手跑上好一阵；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半人高的枯草，和几根烧剩的树桩。

“清野了。”夜猫说。他蹲下去，抓起一把土，让土从指缝里漏。

“房子烧光，地也犁过——人马踩上这松土，一步陷一寸，跑不起来。”

向云渊心里明白：这是守城的人自己下的手。房子贴着墙，敌兵踩着屋脊就能翻上城头；不如先烧光、犁平，留出一条空道。空道给攻的人添麻烦，也给守的人腾出射界——墙上的人看得见空地的每一寸，箭够得着，梯子却立不住。

可这条空道，也把要回来的人挡在外头。

“等天黑。”霍五说。

“不等。”向云渊说，“天一黑，门就关；关了，叫不开。”

他趴在断墙后头，把这片地看了两遍。蒙古游骑在空地外头巡，一队一队，走得松，前后拉得老远。那道巡线，往南接着南边，往北接着北边；光望得见的一段，就有好几队。

不是追人。是站。

这些巡骑不前不后，卡在道口上，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一处拔了，别处还钉着。他望了望那几面旗——旗不多，可每一面旗底下都有人，有人就有马，有马就够看住一条道。

他忽然想起出城那天。十个人，马是好的，鞍是齐的；出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兵还朝他们笑了一下。这一路走回来，荒滩、窄口、河、沟，一处处都站着人。到这会儿，城根底下也扎上营了。

“你瞧那几棵树底下。”夜猫说。他凑过来，指给他看。

“马都拴着，草料摊了一地，是扎下营了。”

“他们在这儿吃住，不是一天两天了。”夜猫又说。

向云渊听着。这半个月，从他落马那天起，一件一件挤到眼前的事，这下并成了一根线：荒滩上的伏，谷口的堵，渡口的哨，村口看道的木牌，到这会儿城根底下扎住的营。来路、断路、留人、扎营——一层一层往外铺。他们要堵的，不止斥候这一拨；是要把襄阳往北的路，一段一段全掐断。

这些，他没说出口。说了也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走过这片地。

“贴断墙走，”他说，“都看着脚下，别抬头。”

三个人弯着腰，从断墙的影子里穿过去。夜猫走前头，隔一会儿回头比个手势；他们跟着手势，一截墙一截墙地挪。走到一半，一队游骑从北边兜过来，离他们就隔着一道矮墙。几个贴住墙根，不动。马蹄声从头顶上碾过去，又远了。

“看见了。队往两头分，是要兜咱们。”夜猫说。

一队游骑拨转马头，朝他们压过来。蹄声一散开，就听出不止几匹。

“跑。”向云渊说。

他们撒腿就朝城门跑。空地上没有遮拦，只借那几截断墙躲一躲。翻过的土又松又软，跑一步陷一寸；后头的马蹄声，越追越近。跑到一半，向云渊回头看了一眼——那队人分了两个叉，一边直追，一边往斜里兜。他心里差不多明白了：直追的这几骑不为杀他们，是要把他们往兜的那一头赶；兜的那一头是空地当心，那儿连一截断墙都没有。

他咬着牙往前冲。城门就在前头了。

城头也动了。有人探出头喊，喊的什么听不清；紧跟着，城上射下一箭，落在空地当中，是给他们指路。

“门看这边！”霍五喊。

城门果然裂开一条缝，门里有人举着火把，朝外张望。

眼看就要到了。吊桥那头，头一骑到了。

霍五忽然刹住脚。

他站在桥头，横过刀去。

“你们进。我拦一下。”霍五说。

“霍五！”向云渊也停了脚。

“回。”霍五没回头，“你要也死在这儿，那几个就白死了。”

这一句，又急又短。

向云渊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