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军粮尝味

粮仓在将军府西北角，隔着两道土墙一道铁栅。

甘棠跟着燕镡往里走，鞋底踩着的土是夯过的，硬得硌脚。越往里，空气越干，喉咙发紧，鼻子里是陈谷子捂久了的气味，发酸，发涩，刮嗓子。她拿袖子掩了掩鼻子，袖口上还沾着早上熬糖浆的焦香，混着这股仓味往鼻腔里钻。

仓门打开，里头黑。等眼睛缓过来，先看见的是粮垛。齐国军粮的规矩，一石一袋，堆成方垛，跺底垫木隔潮。一溜排过去，二十四垛，垛垛齐胸高。靠墙那几垛麻袋颜色发暗，发黑，袋角还洇着水印。甘棠多看了两眼。

“将军。”守仓的老卒迎上来，白眉毛垂到眼皮上，“上个月的陈粮，原封没动。”

燕镡没答话，抬脚走到最近一垛，手按在麻袋上，往下压。袋里沙沙响，是干谷子该有的声。他回头，扫了甘棠一眼。

“过来。”

甘棠过去。他把一袋粮食从垛顶拽下来，扔在她脚边，袋口松开，谷粒撒出一小片。

“尝。”

干净利落一个字。甘棠蹲下去，捻了一小撮在掌心里搓。糙米，没脱壳的早稻，颜色发黄。她放几粒进嘴，嚼。

先尝出的是潮——谷子没干透，咬着发韧，像嚼隔夜的面筋。再是苦，苦里带一股霉味，贴在舌根上散不掉。正经军粮该有的那股新米清甜，一点没有。

她吐掉，拿手背抹了下嘴。

“第一垛，潮了，霉了三分，勉强能吃，吃完闹肚子的那种吃法。”

燕镡没动。白眉毛老卒搓着手：“这……哪能啊，上月刚验过……”

“第二垛呢？”燕镡打断他。

甘棠站起来，走到第二垛前。军汉把袋子拽下来，她又捻了一撮。

这一撮入口，她舌头先麻了一下，麻得发木。麻过去之后，舌尖上那层尝甜的东西沉下去了，像有人拿棉絮把舌头捂住了。

她愣了半息。

代价来了。每尝一次有问题的粮，她舌尖上对应的那一样东西就钝一分。头一袋是霉苦，她的苦味还撑着；这一袋，尝的是另一种东西，她说不准是什么，只知道舌面上少了一块。

“说话。”燕镡在旁边催。

“这袋比头一垛还差。霉得重，里头掺了砂，嚼着硌牙。”她吐在手心里给老卒看，“瞧，这粒黑的，发乌的，是大仓底下扫出来的脚粮，正经人不会吃这个。”

老卒的白眉毛抖了抖，凑过来看，看清了，嘴张着没合上。甘棠往第三垛走。军汉拽袋。她尝。

麻。是麻味。舌尖上原本还剩的那点半甜，这一口下去全没了。她抿抿唇，甜没了，嘴里的津液都显得寡。她抬手摸了摸腮帮子，像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这袋掺了陈年的荞麦进去。一比三，三份稻米一份荞。”她吐掉，“荞麦便宜，混进来充数，煮出来发黏，不好吃，但吃不坏人。比前两垛有良心。”

身后老卒已经说不出话了。燕镡的声音压得低：“几垛试了？”

“三垛。”甘棠直起腰，“三垛都不对。”

她正要往第四垛走，仓门外头传来脚步声。靴子踩在夯土上，不快不慢，带着串铜钱撞木头的响动——哗啦，哗啦。

甘棠停住脚。

门洞进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白面男人，四十上下，山羊胡子修得齐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腰上系着根黄铜带扣。他两手拢在袖里，袖口露出半截铁算盘的边框。

“镇北将军查粮，下官来得巧。”

燕镡没回身。白面男人已经笑着走近，拱手，腰弯下去一个规规矩矩的弧度：“户部核验官，费守田。奉部堂之命，北境各仓军粮，逐库核验。”

他直起腰，眼睛从燕镡脸上转到甘棠身上，扫一眼，又扫一眼她脚边的散谷子。

“将军这是——先查了？”

“查了。”燕镡说，“三垛。”

费守田的笑意不深不浅：“按章程，核账当两家同验。将军单查，下官记在簿上，怕是不大好看。”他从袖里抽出算盘，左手虚虚扶着框，右手悬在算珠上方，没拨，“既来了，不如同验。将军的人查，下官记数，账目清楚，对谁都好。”

甘棠看那算盘。乌木框子，铜包角，算珠被人摸得发亮。费守田的手悬在上头，食指和大拇指始终扣着——扣的位置不对，扣的是一颗顶珠旁边不起眼的小珠子。

她没吭声，把这事记在心里。

“既按章程，”燕镡终于侧过身，“验。”

费守田笑着一挥手，身后两个随从把随身的账簿摊开在粮垛盖上，笔墨摆齐。他自己踱到垛前，笑吟吟地看向甘棠。

“这位……是将军府什么人？”

“试粮的。”燕镡答得简短。

“试粮的。”费守田重复一遍，捻了捻山羊胡，“那敢问，方才三垛，试出什么来了？”

甘棠抬眼看他。这人笑得客气，眼里亮得发紧，像盯着一样东西。

“潮、霉、掺砂。”她答，“第二垛掺砂，第三垛掺荞。”

费守田笑着点头，转向老卒：“听见了？取筛子来，当场筛第二垛。”

筛子抬来，第二垛倒出三袋，筛底果然见了砂，黄澄澄一小捧。老卒脸白了。费守田拿笔在簿上记，写完抬头，还是那副笑：“将军府仓储不善，这账，下官照实记。”

“你记。”燕镡说，“四垛往后，一起筛。”

费守田笔尖顿了顿。

甘棠已经走到第四垛跟前了。军汉拽袋。她捻一撮。这一次她嚼得慢，舌头上还剩什么，只剩苦味撑着，别的都钝了。霉，砂，荞，她一样样挑出来，说得极细。第五垛，酸味，粮捂久了发酸。第六垛，她尝完报不上来了，舌头木得厉害，除了一个“不对”，说不出别的。

“哪里不对？”费守田追问。

“说不准。”甘棠实话实说，“反正不能吃。”

费守田笑了：“说不准的东西，怎么入罪？”

“入不了罪。”燕镡开口，“那就第七垛，换个人来尝。”

“来人。”费守田抬手，拦在前头，笑意不减，“将军，按章程，试粮验粮，须得专门试粮人。这位娘子若说尝不出，下官带来的核验司老手可以试。”他回头看甘棠，眼睛弯着，“娘子尝了几垛了？”

甘棠心里算了算。从第三垛起，她报得出的味道一垛比一垛少，到第六垛，全凭“不对劲”三个字顶着。

“六垛。”她说。

费守田笑出了声，笑声松快，不慌：“六垛。娘子好本事。”他拨了算盘上一颗珠子，啪的一声轻响，“可二十四个垛，这才到了四分之一。娘子——”他偏过头，笑意还在，眼睛却钉在她脸上，“你还能尝几袋？”

甘棠嘴里发干。她抬手摸了摸舌根，那里头木木的，像垫了一层粗布。第七袋拽过来了，在她脚边放着，袋口松着。

“尝不了，还有将军府别的人。”她弯腰去解那袋的扎口绳。

“慢着。”费守田袍角一撩，挡在她和粮袋中间，“按章程，非专任试粮、非核验司在册人手，尝出来的不认。”他回头冲燕镡拱一拱手，“将军，下官也是为难。这娘子既然尝不出，后头就不好再算了。前头六垛的账，下官替将军记着，仓储不善一条，递回部里，将军申辩就是了。”他顿了顿，笑意压下去，“只是这四分之三没验的粮，是吃，还是不吃？”

仓里静下来。老卒的白眉毛垂着，两个军汉面面相觑。甘棠站着没动，舌尖舔了舔上膛——甜的没了，苦的还在，咸的也在，别的，她拿自己身子试了一下，尝不出来。

燕镡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停在费守田脚边，两个人隔着一袋粮站定。

“第七袋。”他说，声音很平，“她尝。”

费守田脸上的笑没变，手里那颗算珠，轻轻地又拨了回去。嗒。

甘棠蹲下去。袋口绳解到一半，她手停了停，从袖里摸出那个酸梅盒，捏了一颗含进嘴里。酸的，还尝得出酸。盒底那本薄薄的手札，被她顺手往袖弯里又推了推。

“先尝，再说话。”她对着那袋粮说，也像对着满仓的人说。

袋口撑开，一股又冲又涩的气味顶上来，像铁锈，又像放坏了的油。甘棠捻了一撮，凑到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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