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虫子在收尸

卡车的后轮离开地面时，陆铮还抓着车尾的伤员。

“松手！车底下！”

他低头，一截黑亮的虫足刺穿底盘，从两人中间捅了出来。

陆铮拽着伤员滚下车尾，肩膀撞上装卸台。卡车向另一侧翻倒，车厢里接连响起撞击和惨叫。探照灯跟着歪了，光柱扫过半空，照出一张正在张开的巨颚。

机枪响了。

迎面冲来的甲虫被打得连连后仰，碎壳溅到陆铮脸上。他拖着伤员往护栏后挪，刚迈出一步，脚边水泥便鼓了起来。

“后撤！离开地面裂口！”

几个士兵转过枪口，火光一齐压向车底。更多节肢从塌开的路面伸出来，撑住翻倒的车厢，把正在射击的人连同掩体一起掀了出去。

陆铮只来得及抱住头。

爆炸在侧面炸开。那只被打穿的甲虫撞断护栏，沉重的登车板翻了下来。他脚下一空，左腿被断铁挂住，整个人摔进维修坑，额角磕在坑沿。

陆铮想翻身，左腿却怎么也拖不动。手掌撑着水泥地，胳膊抖了几下，再使不出力。

坑口上方，一个士兵跪下来换弹匣，枪托磕在护栏上。

“压住它！别停火！”

那人刚举起枪，一具黑色虫躯便砸了下来，挡住陆铮大半视线。

剩下的灯光晃成了两团。枪口的火光还在闪，人影却越来越散，糊进一片灰白里。他想睁大眼睛，眼皮已经抬不起来。

“它从后面上来了！转过来！”

“弹药！把弹药递过来！”

“往后撤……”

“快……”

……

再醒来时，嘴里满是血腥味。

陆铮动了一下，额角结住的血痂被扯开。他侧躺在登车板下面，左大腿的裤子破了，伤口黏着铁屑，稍微屈腿，肋下便疼得喘不过气。

坑口被货架和碎箱压住，虫尸塞在侧边。日光只能从板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脚前，细得像根线。

外面看不见这里。

陆铮撑住坑壁，先把伤腿从断铁旁拖开，扯下破裤料压住出血的地方。等眩晕过去，他用肩顶了顶登车板，板子纹丝不动。

他在装卸队干了几年，知道这东西有多沉。现在斜压着货架，靠他一个人抬不起来。

他换到正口，伸手拨开碎纸箱，摸到的却是一整排拧弯的钢条。

“有人吗？”

嗓子干得只挤出一点声。他拾起碎铁，敲了几下板底。

外面很快有了动静。

细密的足爪刮过头顶，停在漏光的缝旁。一根弯钩探了进来，勾走一片沾血的纸板。

陆铮把碎铁攥在掌心，再没出声。

爬行声离开后，他仍等了很久，才敢摸水瓶。他只抿了一小口，润湿嘴唇就拧上盖，放回腰侧。

脚前的光慢慢移到了膝边。

隔着塌墙就是冷库，冻肉、面点，全是他亲手卸进去的。陆铮沿墙根摸到一条松动的缝，用割箱刀撬碎砖，刀尖折弯了，缝里露出的仍是混凝土。

他靠回坑壁，掌心蹭破的地方在疼。

上一次吃饭还是昨天早上。之后忙着转运物资，饭没顾上吃，夜里就出了事。他原本还想着，等这阵枪声停了，会有人回来搜。

现在，外面连人声都听不到了。

陆铮不敢把剩水一口喝完。渴得难受时就抿一点，再把瓶子放回去。光线从亮白变成发黄，腿上的湿意渐渐干了，可人越来越冷，手指连刀柄都握不稳。

他试了最后一次，拿肩抵住登车板，右腿蹬住坑壁。才撑起半个身子，眼前就黑了，重新滑坐下去。

母亲还在江对岸等他。

他把脸贴在冰冷的板面上，歇了片刻，又将刀摸了回来。

傍晚，塞在侧口的虫尸动了。

外面几只虫正扯着它往后拖。残躯卡在断板间，侧边却让出一道勉强能钻过的口子。

陆铮攀住断口，破板边立刻割进掌心。他松手跌回去，腿已经撑不住。

那些虫拖不动残躯，转去搬走通道上的尸体。缝外剩下一只猫大的褐虫，胸腹一折，啪地跃过碎箱堆。碎箱旁露着一截红柄，是园区消防点的短斧，离裂口不远。

他靠在坑底，视线落回那具残躯。

隔墙的冷库里全是食物，他亲手卸进去的，现在却连一块饼干都拿不到。刀从掌心滑了两次，他重新握住，探向裂开的虫壳。

有没有毒，他不知道。可再等一夜，自己未必还有力气爬出去。

陆铮取下一小块可以咬动的组织，闭着眼咽了下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一会儿，胃里开始发烫，接着是肋下，胸口。他揪开衣领，汗从额角往下淌，左腿的肌肉突然绷紧，疼得他整个人蜷了起来。

有毒？

陆铮抠住喉咙，干呕了两下，腹中的灼热却已经沿着肩背漫开。手臂压在碎铁上，竟没觉出扎，他移开胳膊，才发现皮肤硬得发紧。

腿伤里传来一阵细密的痒，伤口边缘开始向内收拢。

他扶住虫壳，喘得说不出话。那股热意终于稍稍退去。

“恭喜您觉醒吞噬进化系统。”

声音直接响在脑中。他猛地转头，坑里仍只有自己。

“不用找，我通过意识与你交流。你刚才摄取了铁背甲虫的残余组织，已获得局部硬化能力。首次转化已趋于稳定，剩余能量正在用于修复创伤。”

陆铮试着在心里问：“是你把我的伤治好了？”

“只完成了基础修复。继续活动可能让伤口重新出血，现有储备不足以使你痊愈。”

“那硬化呢？能让我出去吗？”

“它能强化局部皮肤和浅层组织，抵抗切割。不会增加你的举重力量。你可以指定部位，我会提示当前负荷。”

陆铮看向刚才割伤手掌的破板边，又将右脚抵回坑壁。

“先用在手上。”

他把注意力放到右手上，掌心随即绷紧。掌纹还在，皮肤却变得硬韧，按下去也不再凹陷。

裂口就在眼前。

陆铮再次抓住板边，先试着压上半个身子的重量。断口硌得掌骨生疼，手掌却没有被割开。

他把右脚蹬进坑壁凹处，左臂抵住虫壳，缓缓把腰提了起来。伤腿擦过板面，疼得他险些松手，好在右掌牢牢扣着断口，终于让肩膀穿过了裂缝。

脚踩上平台时，他还握着那块破板。

出来了。

不远处的尸体已经拖过转角，褐虫还在碎箱后，他只看得见它竖起的两根触角。

陆铮弯下身，抽出那把消防斧。

斧柄从纸箱底下擦过，沙的一声，触角停住了。

他握紧斧头，往护栏旁挪。褐虫绕过箱角，六条足爪踏在水泥地上，口器开合，把垂下的一条塑料打包带剪成两截。

隔着几步，它忽然压低前胸，腹部向上一收。

陆铮认得这个动作。

他来不及再退，右脚抵住护栏底座，将硬化从手掌收回，集中到左前臂。皮肤刚刚绷紧，虫腹便发出一声脆响。

褐影直撞胸口！

陆铮把左臂斜架起来，侧过上身。虫子的前足钩住袖子，瞬间扯开布料，张开的口器擦着小臂划了过去。

肩头猛地一沉，他脚下滑了半步，整条胳膊都麻了。

挡住了！

那道原本该割进肉里的尖缘，正贴着他硬化的皮肤往旁边滑。

陆铮顺势屈肘，转肩把它往外送。褐虫擦过身前，一头撞在护栏立柱上，翻落在他左侧。足爪抓住地面，圆拱的背壳已经抬起，眼看就要翻正。

他追了半步，右手的斧头劈了下去。

斧刃偏了，虫子拧身抓向他的伤腿，连斧柄也往外扯。

陆铮把重量压向右腿，左臂抵住虫壳，将它死死挤在立柱下。足刺刮开裤脚，他抽回斧头，照着被护栏卡住的连接处砸了下去。

斧刃磕上水泥地。虫子的足爪松开了。

陆铮握着斧柄，等了片刻，才把斧头拔出来。

自己真把它杀了。

他靠上护栏，左手垂在腿边，指头酸得张不开。袖子从肘部一直裂到腕口，里面的皮肤上留着一道白痕。他用拇指蹭了蹭，白痕渐渐淡下去，底下是完整的皮肉。

陆铮咧了一下嘴。

要是刚才慢一点，这条胳膊就得留在虫嘴里。

伤腿仍疼，衣料下面又洇出一点血。他把斧头放在脚边，扶着护栏蹲下，眼睛始终盯着装卸通道。转角那头还有拖动的声音，暂时没往回走。

脚边这只虫的背壳颜色浅，用斧柄拨动时，边缘甚至还能弯折。比坑里的黑壳薄得多。

他伸手按住死虫，将它翻过来。

“这是一只尚未成熟的弹腹叩甲。”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它的胸腹连接处有可摄取组织，食用后可以汲取蓄力弹射能力。”

陆铮翻动虫尸的手停住了。

刚才那一下，它从几步外直接扑到了他胸前。碎箱堆也好，满地杂物也好，全没挡住它。

“吃了它，我也能跳这么远？”

“可以获得对应的发力能力，实际距离取决于你的身体状态。”

“跟硬化一起用呢？”

“具备协同可能。但你的左腿还在渗血，立即尝试弹射，会加重伤势。建议先处理伤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腿，把斧头留在右手边，从腰袋里重新取出割箱刀。这次下刀时，他特意避开了胸腹连接的那一截。

他取下连接处的有效样本，用碎箱里内面干净的包装袋裹好，收进腰袋最里层。

还得找水，把腿包上。值班室里平时放着急救箱，先去看看。

陆铮借斧柄撑起身，沿着墙边往那头挪。经过维修坑时，鞋尖碰到一块散落的甲壳，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摸了摸腰袋里刚收好的虫肉。

袋口被他重新拧紧，塞到了手机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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