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私信里冒出个买家

张牧之推开书店的门。柜台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一摞书被摔在木头上。

“系统让我害这本书，你说我怎么害？”

曾旭把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书拍在柜台上。烫金字体印着《总裁的落跑甜心》，边角卷了，书脊上还贴着一张九块九的价签。她面前横着三本同样的书，像摆了个小型阵法。

张牧之抬了抬手里的塑料袋：“先还书。《故事会》合订本，上回借的。”

“放那儿。”曾旭没接，下巴朝柜台角一抬，“你先回答我。”

张牧之把塑料袋搁下，拿起那本书翻。第一页写着“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他翻到第三页，又翻回封面，再翻到版权页，看了半天。

“这书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不是你写的。”曾旭说，“问题是系统让我陷害它。”

【恶毒女配任务：使《总裁的落跑甜心》在本书店内当众失去读者信任。方式不限。时限：一小时五十二分。失败惩罚：扣除寿命三天。】

张牧之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抬头看她。曾旭左手腕上翻着一块面板，数字正在跳。

“你还剩多少？”

“六天零四个小时。”她把手往袖子里缩，“别看。”

“上个月还有十一天。”

“上个月我没完成三次任务。”她拿起书，又摔了一下，“系统说我人设崩塌，恶毒值不够，次次扣。你倒是说说，怎么害一本书？我又不能打它。”

张牧之绕着柜台走了半圈。书店里没别人，货架间的灯只开了靠门那两排，最里面黑着。他往深处走，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去，划到一半停住。

那排书脊上的字是手写的，马克笔写在牛皮纸封皮上，一本一本摞着，摞得歪歪扭扭，最上面那本还拿橡皮筋捆了两圈。

“别碰那儿。”

曾旭的声音从柜台后面追过来，快了半拍。

张牧之缩回手，转身：“行，不碰。说正事。系统让你害这本书，你打算怎么害？”

“我打算把它撕了。”曾旭说，“反正扣三天。”

“撕了扣三天，任务完不成再扣三天，你六天零四个小时够扣几回？”

曾旭没接话，把那本书往柜台上一拍，拍得封面翘起来。

张牧之拿起书，翻了两页，忽然问：“系统原话怎么说的？”

“使这本书当众失去读者信任。”

“当众。”张牧之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没说要你亲自动手，也没说不能请别人动手。”

“你什么意思？”

“你这书店今天下午有没有活动？”

“没有。”

“现在有了。”张牧之把书立到柜台正中，“你把这本摆在这儿，然后宣布今天下午搞朗读会，读点别的。读者听完别的，再看这本，自然觉得这本不行。这就叫当众失去信任。”

曾旭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这叫陷害？”

“这叫市场竞争。”张牧之说，“系统只写了结果，没写过程。你把过程做成一场朗读会，结果达成了，中间还没人投诉你。”

曾旭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陷害’两个字跟‘朗读会’有一毛钱关系？”

“你按系统说的做，把‘害’字改成‘爱’字，就是爱心朗读会。”

“你再说一遍？”

“我随口说的。”张牧之举起手，“重点是结果。系统要的是这本书没人信，你把读者的注意力挪走，它自然就没人信了。你试试。”

曾旭把书拿起来，又放下。她面板又跳了一下。

“扣了四个小时。”她说。

“那就别磨蹭。”

曾旭没动。她两只手撑在柜台上，隔着那摞书看过来。

“张牧之。”

“嗯。”

“你到底是钻漏洞，还是真反抗？”

书店里安静下来。靠门那排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滋滋地闪，闪得人眼睛发酸。

张牧之张了张嘴。他想说“先活下来再谈反抗”，想说“钻漏洞和反抗不冲突”，想把这句话绕过去。可曾旭就那么撑着柜台看着他，不催，也不让。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我现在只知道，你要再磨蹭两分钟，这任务就得扣你三天。”张牧之把书往她面前推了推，“先把朗读会办了。这个问题，办完再吵。”

曾旭直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行。”她说，“办完再吵。你要是答不上来，这书店以后不借你书。”

“你本来也不借，我都是偷着看。”

“你还承认？”

“我这是坦诚。”

曾旭没理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块小黑板，拿粉笔写了四个字：童话朗读会。写完看了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免费，送水。

“你哪来的童话？”张牧之问。

“你管我哪来的。”她把黑板往门口一挂，“去，把外面那几张折叠椅搬进来。”

张牧之搬着椅子，掏出手机给林知远打了个电话。那头响了七八声才接。

“仓库门锁好了？”

“锁、锁了。”林知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数了，从里面反锁的，插销也插上了。”

“好。别开门，谁敲都别开。我这边办完事就回去。”

“你在哪儿？”

“书店。帮人搞朗读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朗读会……是那种，很多人，坐在一起，听人说话的那种吗？”

“对。”

“那我不去了。”林知远说完就挂了。

张牧之对着手机笑了一下，把折叠椅一张张摆到书店门口。曾旭从柜台后面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矿泉水，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纸巾干什么？”

“备用。”曾旭说，“万一有人听哭。”

“你讲童话还能把人讲哭？”

“你等着看。”

下午两点多，书店里陆续进来七八个人。有隔壁水果店老板，有常来蹭书看的两个中学生，还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曾旭把折叠椅摆成两排，自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最前面，膝盖上摊开一本牛皮纸封皮的本子。

那本《总裁的落跑甜心》被她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书上面压了个纸牌，写着：今日暂不推荐。

“今天讲个故事。”曾旭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讲个后妈的。”

水果店老板在后排喊：“后妈的故事不都那样吗？虐待孩子，最后遭报应。”

“我这个不一样。”曾旭翻了一页，“我这个后妈比较穷。”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从前有个后妈，嫁进一户人家，家里有个小姑娘。后妈想害这姑娘，想了三天三夜，想出一个办法：给她下毒。”

两个中学生坐直了。

“后妈翻遍家里，只找着一个苹果。她把苹果切开，一半抹了药，一半没抹。抹药的那半搁在自己这边，没抹的搁在姑娘那边。”

“这不是白雪公主吗？”后排那个穿蓝背心的小男孩举起手，“阿姨你讲错了，毒苹果是白雪公主里的，而且白雪公主里后妈给的是红苹果，没切。”

曾旭停下来，看着他。

“我这个后妈买不起一整个红苹果。”她说，“她只能买一个，还得切开，一半留着明天自己吃。”

小男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来呢？”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问。

“后来姑娘放学回来，看见桌上有半个苹果，拿起来就吃。后妈坐在对面，看着，手在桌子底下攥着。姑娘吃到一半，忽然抬头问：妈，你怎么不吃？”

曾旭翻了一页，纸页有点卷。

“后妈说，我不爱吃苹果。姑娘说，那这半个给你。后妈说，不用，你吃。姑娘就把那半个苹果推过来，说，你吃，我看着你吃。”

书店里安静下来。那个滋滋响的灯管也不响了。

“后妈没吃。”曾旭说，“她把苹果放回桌上，说，明天再吃。第二天，姑娘上学去了，后妈把那半个苹果扔了。”

“为什么扔了？”小男孩问。

“因为药抹在另一面。”曾旭合上本子，“她原本想害的是自己。”

后排水果店老板咳了一声，咳得有点怪。

那个穿蓝背心的小男孩又举起手：“阿姨，那这后妈是好人啊。”

曾旭愣住了。

“我、我没说她是好人。”她说，“她是后妈，后妈按规矩得是坏的。”

“可她没害人啊。”小男孩说，“她还把苹果让给小姑娘吃。我妈说，愿意把吃的让给别人的，都是好人。”

曾旭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头看本子，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的那页最后一行写着几个字，隔得远，张牧之没看清。

“行吧。”她说，“你说好就好。”

【反派行为偏离。恶毒值不足。戏剧冲突强度达标，叙事绩效+6。宿主寿命+2天。】

曾旭盯着面板看了三秒，然后扭头看张牧之。张牧之站在书店门口，冲她比了个六。

“六个点。”他小声说，“加六。”

“我看见了。”曾旭也小声回，“你给我闭嘴。”

朗读会散了场，那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过来，说孩子听睡着了，难得。水果店老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了句“下回还讲吗”。两个中学生没走，蹲在书架前翻那本《总裁的落跑甜心》，翻了两页，其中一个说“这什么玩意儿”，把它塞回了最底下那层。

张牧之把那本书抽出来，看了看封面，又塞回去。

“任务算完了吧？”

“算完了。”曾旭靠在柜台后面，摘了眼镜揉眼睛，“系统弹了个‘任务达成，方式偏离’，没扣我寿命。”

“加了几点？”

“六点绩效，两天寿命。”她把眼镜戴回去，“但你那个‘爱心朗读会’的说法，系统一个字都没认。它认的是‘戏剧冲突达标’。”

“那就是我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少来。”曾旭说，“你早知道会这样。”

张牧之没接话。他往书店最里面那排货架走，走到那摞牛皮纸封皮的本子前，蹲下来。

“我说了别碰。”

“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

张牧之已经抽出了最上面那本。橡皮筋捆得紧，他解开，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笔迹工整：给小雨，别怕。

“小雨？”他抬头，“唐小雨？”

曾旭走过来，把本子从他手里抽走，动作不算重，但快。

“不是。”

“那是谁？”

“不是唐小雨。”曾旭把本子塞回那摞最底下，橡皮筋重新捆上，“你别问了。”

张牧之蹲在原地，没起来。

“这些本子都是你写的？”

“关你什么事。”

“一柜子手写童话。”张牧之说，“你一个开书店的，系统给你贴‘恶毒女配’的标签，你天天想着怎么把恶毒值扣完，结果柜子最里面藏着一柜子给小孩看的故事。”

曾旭背对着他，肩膀绷着。

“曾旭。”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系统给你贴的标签是错的。”

“用你说？”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写了七年童话，投稿二十七次，二十七次被拒。编辑说我写的东西‘太软’，‘没有冲突’，‘不符合市场’。后来系统来了，它说我适合‘恶毒女配’赛道，因为我说话冲，会骂人，长相也符合‘尖酸刻薄型配角’。”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看我这脸，像写童话的吗？”

张牧之认真看了看。

“像。”

“你眼睛有毛病。”

“真的。”张牧之站起来，“你刚才讲后妈，底下那个小孩说后妈是好人，你愣住那一下，特别像写童话的。”。”

曾旭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使劲擦。

“你可以骗系统。”她说，声音闷闷的，“但不能骗自己。”

“我没骗自己。”

“你有。”她把眼镜戴回去，镜片上还留着擦过的水痕，“你刚才回答我那个问题，说‘我不知道’。你知道。你就是不敢说。”

张牧之站在那摞本子前面，货架的阴影落在他半张脸上。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先把系统应付过去，再来审我。”

“行。”曾旭把柜台上的《总裁的落跑甜心》拿起来，往书架上一塞，“系统给我发新任务了。”

“什么任务？”

“任务量翻倍。”她把面板翻出来给他看，“从明天起，每天两个恶毒女配任务。系统备注：宿主近期‘反派行为偏离’频次过高，需加强人设纠正。”

张牧之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半天。

“它这是在针对你。”

“它是在针对我们。”曾旭说，“你以为就我一个？你那个系统，早晚也给你加码。”

张牧之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翻到短视频平台，点开曾旭的账号。粉丝数涨了一截，最新一条视频是朗读会散场时拍的，镜头晃，画面里那个穿蓝背心的小男孩正举着半个苹果说“阿姨你明天还讲吗”，底下配文：今日童话朗读会，后妈不毒。

“三十万播放。”曾旭凑过来看了一眼，“系统给我记了‘恶毒女配传播值’，说我在扩大反派影响力。”

“这也能算？”

“系统只看关键词。”曾旭说，“视频里有‘后妈’‘毒’‘反派’这些字，它就自动归到恶毒女配赛道里去了。它不看你到底讲了什么。”

张牧之把视频往下滑，评论区刷得挺快。有人问书店地址，有人说“这后妈我熟”，有人问“明天还讲吗”。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中间，手指停住了。

“曾旭。”

“嗯？”

“这条评论。”

曾旭凑过来看。评论区中间，一个头像是个梳背头、笑起来露八颗牙的年轻男人，留言只有一行：我认识一个专门收异常数据的人，视频不错，要不要聊聊？

“私信也发了。”曾旭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私信界面，对方头像跟评论区一样，消息只有一句：

“视频不错，我出钱，你出人，见一面？”

张牧之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这人你认识？”

“不认识。”曾旭说，“账号是新的，没发过作品，粉丝零。”

“他说他认识收异常数据的。”

“嗯。”

“你打算见吗？”

曾旭把手机收起来，塞进柜台抽屉里，锁上。

“见。”她说，“但不是现在。先看看他出多少钱。”

“你就不怕他是执行官那边的人？”

“怕。”曾旭推了推眼镜，“可他说他‘收’异常数据，不是‘查’异常数据。查和收，差一个字，意思差远了。查是抓，收是买。”

张牧之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咬字了？”

“跟你学的。”曾旭说，“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我语文是菜市场教的，咱俩半斤八两。”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牧之转头，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身影从书店玻璃门外走过去，走得不快，头微微偏着，像在看橱窗里的小黑板。

那人走过去了。

张牧之盯着玻璃门，直到那道身影拐过街角。

“灰夹克？”曾旭问。

“不像。”张牧之说，“夹克颜色深，但不是灰的。而且走路步子不一样，这个慢，那个快。”

“你还记人家步子？”

“林知远记的。”张牧之把手机摸出来，“我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林知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又、又怎么了？”

“刚才有没有人从仓库那边过？”

“有。”林知远说，“一个穿深夹克的，走过去又走回来，来回三趟。我数了，第一趟两分四十秒，第二趟两分二十秒，第三趟……”

“三趟？”

“嗯。第三趟他停在仓库门口，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就走了。”

“他看门了？”

“看了。还伸手摸了一下门把手。”

张牧之握着手机，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街角的方向。

“他没敲门？”

“没有。”林知远说，“摸完把手就走了，往东。”

往东。东边是死胡同，尽头那道后门，锁是新的，直通街道办院子。

“你继续守着。”张牧之说，“我半小时内回去。”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曾旭。曾旭已经把小黑板从门口收进来，粉笔字擦了一半，剩下“童话朗读”四个字，底下那行“免费，送水”还留着。

“你回去吧。”她说，“我这儿没事。”

“那个私信……”

“我说了，见。”曾旭把黑板靠在柜台边，“他出钱我出人，又不是我出命。真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张牧之走到门口，又停住。

“曾旭。”

“又怎么了？”

“你那柜子童话。”他说，“下次朗读会，还讲吗？”

曾旭看了他一眼，把黑板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了几个字，竖起来给他看。

上面写着：每周六下午，童话朗读会，免费。

“下周六。”她说，“你要是有空，来听。”

张牧之推开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他走出两步，手机震了一下，是曾旭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那个私信的人，头像我搜了，搜不到。但‘收异常数据’这五个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张牧之站在街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打字回过去：“哪儿？”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弹回来一句：

“想不起来了。等我翻翻便利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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