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青阳门墙

三日后，寅时。

天还沉在墨色里，官道旁的第一座茶棚，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地亮着。

李怡到的时候，迦南已经坐在棚下了。

他没有行李——他全部的家当，只有身上的衣服，和沟底八年攒下的三样东西：一柄没了鞘的飞刀，半本残破的吐纳图谱，和那面巴掌大的铜镜。

“你来得早。”李怡在他对面坐下。

“也是刚到。”迦南答。

茶棚的老翁提着壶过来，看了眼这一仙一俗的奇怪组合，也不多问，筛了两碗粗茶。

迦南捧起碗，慢慢地喝——热的东西流进胃里，他已经八年没有尝过了。他喝得很慢，很郑重。

李怡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把柜台上两个粗面馒头买了，推到他面前。

少年看着那两个馒头，忽然问：“多少钱？”

“三文。”

“记账上。”迦南把馒头吃了一个，又掰了一半，另一半仔细收进怀里，“算我欠你的，连命一起。”

李怡失笑：“也好。”

少许，两人离开。

飞剑离地的一瞬，迦南晃了一下。

冷风扑面，云气在脚下翻涌成海。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地上，司徒府的轮廓缩成一枚小小的棋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那座府，那座城，从此只是棋盘。而他要去学怎么执棋。

半个时辰后，云海翻涌之处，青阳宗到了。

七座山峰自云涛中拔地而起，飞檐斗拱依山势层层叠叠，晨钟的第一声正荡过来，嗡——的一声长鸣。

云雾在半山处流转，山道如白练垂落，檐角的铜铃在风里碎碎地响。

迦南站在飞剑上，久久凝望着那座山门。

八年死沟，一朝见仙门。

收徒的波折，比他预想的更激烈。

…

李怡没有走正门的弟子名册，而是直接带他去了执事堂，以青阳令辟除杂役。可“废骨入宗”四个字还是像长了翅膀，半日之内传遍了整个外门。

议事偏殿上，几名管事执事闻讯赶来。

“无仙骨者入宗，坏我青阳宗八百年规矩！李师姐，你这是要开先例吗？”

“就是！今日你放进来一个废骨，明日是不是要把青阳城的乞丐都收进来？”

“上古血脉？血脉之说虚无缥缈，万一验不出来呢？李师姐，你莫要被阵录上的一点异动迷了心窍！”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满身戾气，收进来是要出事的！”

李怡立于殿中，一袭月白道袍纹丝不动，等所有人骂完，才淡淡开口：

“规矩是人立的。八百年前立规矩的青阳祖师，自己就是在坊间当垆卖酒，被上一代掌门从酒肆里拎回来的。”

殿中一静。

“其次，”她环视众人，“我用的是掌门亲赐的青阳令，辟的是杂役名册，不入弟子籍，不授功法，不占洞府，每月工钱三块下品灵石，从我的例份里扣。诸位——有谁觉得自己亏了？”

没人接话。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以本命剑起誓：此人入宗期间，若行凶作恶、坏我宗门一草一木，我李怡自削道籍，逐出山门，永不言悔。”

满殿死寂。

本命剑起誓，是修士最重的誓——誓破则道毁。

几位执事对视一眼，终于有人干咳一声：“……既是李师姐的杂役，报执事堂备案便是。”说罢拂袖而去。

当日，迦南在青阳宗落了脚。

外门最偏远的一处杂役院，一间不足六尺的斗室，一床一几一灯。

院里住着七八个洒扫杂役，都是山下穷苦人家的孩子，见来了个满身疤痕的沉默新人，好奇地打量了两天，也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有个胆大的小杂役问他脸上的疤是哪来的。

“摔的。”迦南答。

“摔的？”

“嗯。”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打猎摔的。”

孩子们哄笑一阵，也就不再问了。

入夜前，李怡来了一趟。

丢给他一套干净的杂役青布衣、一双新布鞋，还有一小罐伤药。

“院后山崖下有活水，去洗净。”她说得很淡，“明日辰时，藏经阁外廊候我。丑话再重复一遍——证据到手之前，不许私斗，不许惹事，不许把青阳宗拖进泥潭。”

“记住了？”

“记住了。”迦南抱着那套干净的衣服，点头，“仙子。三文钱的馒头，加上这套衣服——都记账上。”

李怡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留下一句：“……记着也好。”

当夜，山雾漫进窗纸。

迦南在山崖活水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换上那身干净的青布衣。

他坐在新床沿发呆一会。

然后他吹灯，躺下。

太安静了。

只有山间松涛，一声，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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