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灶砖之下

十岁生辰那天，没有人记得。

只有迦南自己记得。娘亲生前说过，他生在春分，那年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极好，爹抱着他在花树下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谁都劝不走。

“我儿子叫迦南，”爹当时笑着说，“古籍里‘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爹不求你有出息，只求你这一生，能去到一个温柔的、没有这些规矩的地方。”

如今杏花树早被砍了，灶台下坐着的孩子，也早就学会了不再等任何人记得自己的生辰。

这日深夜，柴房的油灯熄了，四下死寂。迦南确定整个下人区都睡熟了，才悄无声息地爬下床，摸到土灶前。

娘亲咽气前指给他的位置，他在心里描了一遍又一遍——第三块砖。

娘说过：等你不怕了，再去看。

他跪坐在灶前，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伸出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茧子的手，抚过灶沿的青砖。

一块。两块。

第三块的砖缝泥灰，颜色比别处略新——那是娘亲当年用湿泥重新封口时留下的痕迹。这个发现让他的指尖开始发抖。

这三年里，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跪坐在这块砖前，却始终不敢掀开——不是怕砖下有毒蛇，而是怕掀开之后，看到的东西会烧掉他仅存的一点幻想。

现在，他不怕了。

八岁那年的犬笼、九岁那年的箭靶、十岁腊月那三个时辰的跪雪——他都熬过来了。一块砖，又算什么。

他运气于指，抠住砖沿，缓缓撬起。

“咔哒。”

砖起，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洞。

洞里，静静躺着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粗布。

迦南双手接出来，一层层展开——

里面包着半块玉，一小张纸，纸上是娘的笔迹：

“玄之贴身玉，大长老袍里收出。”

迦南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很久。

爹的贴身玉佩，从大长老袍里收出。

原来娘这三年，一直在查。

原来那晚被踹开的大门是来搜这块玉。

马蹄声里十里的血路——娘用命换回来的，就是手里这一方粗布。

迦南把玉放回去，重新盖好砖，那样最安全。

做完这一切，他跪在灶前，朝着娘坟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给爹：爹，孩儿终于知道，你不是走火入魔。

第二个头，磕给娘：娘，您拼死护住的东西，孩儿知道了。

第三个头，磕给这看不见尽头的岁月：我会活下去。

磕完头，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找福伯。

爹死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福伯上次说“不敢说”——那就说明，福伯知道些什么。三年来唯一两次救他性命的人，是这座府里唯一还念着爹爹旧好的人。

三日后，他借着倒泔水的差事，在后巷堵住了福伯。

老人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少爷，回屋去，别跟着老奴……让人看见了，你我都得没命。”

“福伯。”迦南仰起脸，声音很轻，却稳，“我娘留了东西给我。”

老人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老人的背，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仿佛身上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重了十倍。

“……她终究还是留下东西了。”福伯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满脸淌下来，“老天爷在上……她一个妇道人家，命都搭进去了，临了临了，还是放不下……”

老人猛地睁开眼，抓住迦南的肩膀，枯瘦的手指攥得死紧，一字一顿：“少爷，听老奴一句——东西收好，藏深些，千万别去翻案！去了你就没命，老奴今夜只能告诉您一件事，多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凑近少年的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您爹死的头晚，老奴起夜，看见大长老院里几个贴身侍卫在大长老屋里秘密开会，一整夜都没有熄灯。”

“……老奴不敢猜，也不敢想。”

说完，老人推开他，佝偻着背，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迦南站在雪地里。

爹的贴身玉佩，被娘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用命传给了他。

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他是废骨，一个连灶台都够不太到的孩子。这些线索，砸在一个十岁孤儿的手里。

他只能继续等，继续熬。

把所有的恨，都压进骨头里，等一个能握刀的年纪。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熬”，很快就要被强行终结了。

因为有人已经发现，这个“废骨”知道的，比他应该知道的，多得多。

不想让他继续留在府里的人，动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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