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蜀道

姜昭坐在屏风后面。

屏风上画着山水。山是西蜀的山，水是西蜀的水，但姜昭看的是屏风后面，屏风后面有一把刀。刀很短，是当年他爹留给他的。他爹说，见客的时候放在后面，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提醒自己，别信所有人。

姜昭，现西蜀之主。西蜀豪族姜家的少主，姜家世代镇守西蜀，大衍王朝崩塌后，姜家顺势自立。姜昭十七岁时父亲病逝，他仓促继位，面对被两大势力中州，南楚夹击的危局。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见客，屏风后面藏一把刀。他说，我信人，但我不信所有人。

“谢玄来了。”侍从说。

“让他进来。”

谢玄走进来。他穿得很朴素，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神很老。

姜昭有时候觉得，谢玄的眼睛里住着一个老人。

谢玄，现西蜀军师。寒门出生，少年时以一篇《平天下策》震动天下，西蜀名士争相延揽。他选择了姜昭，因为只有这位少主，眼里没有世家门第。他善于用奇谋，有时为了出奇制胜，会做出让人无法理解的决策。

“北渊出兵了。”谢玄说。

“打哪里。”

“北境三城已经拿下了。秦铁衣重新掌兵，现在在云城布防。”

姜昭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面，西蜀的地图很小，夹在北渊、南楚、中州、东越之间，像一颗钉子钉在山的缝隙里。

“你觉得秦铁衣能守住云城吗。”姜昭问。

“守不住。真要动起手来，云城挡不住北渊的骑兵，不过就算北渊拿下云城，也必然损失惨重。”谢玄说。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等。”

姜昭说：“等什么。”

谢玄说：“等北渊退兵。”

姜昭说：“北渊不会退的。”

谢玄说：“会的。拓跋野一旦拿下云城，下一步就可以越过沢河，直击沤阳，临阜，逼近皋渚，沧溟江。那时南楚一定会按捺不住，出兵北征，而南楚一出兵，中州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东越善使水军，兵力比不上北渊和南楚，如果也想在中州分一杯羹的话，必然会引起北渊和南楚的不满，但东越可以通过水路去截北渊南下的粮草，或是趁南楚忙于北征，通过水路进攻南楚。东越一截粮道，北渊的粮草就不够了，去打南楚，那南楚就得退兵回防。”

姜昭说：“那要等多久。”

谢玄说：“不知道。”

姜昭说：“那之后呢。”

谢玄说：“之后，北渊退兵，南楚元气大伤，中州继续苟延残喘，那时西蜀便可出山。”

姜昭说：“出山打谁？”

谢玄说：“打东越。”

姜昭愣了一下。西蜀离东越足足一个月的行程，而且还得越过中原南境。

随后，他走回屏风后面，摸了摸那把刀，刀鞘上有他爹刻的字——“守”。

“为什么打东越。”姜昭问。

谢玄说：“东越最弱，但东越最有钱，打东越，不费兵。”

姜昭说：“打下来之后呢。”

谢玄说：“东越的船就是我们的船，东越的粮就是我们的粮，有了船和粮，我们就不怕北渊和南楚了。”

姜昭说：“你这是让我先捏软柿子。”

谢玄说：“柿子不软，但柿子比碎石头好咬。”

姜昭看着谢玄，谢玄的目光很平静。姜昭想，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他说的每一步都对，每一步都很稳，但每一步都很冷。

“姜虎呢。”姜昭说。

“在练兵。”

“叫她来。”

姜虎来了，她没穿铠甲，只穿了一身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她的脸上有汗，头发扎得很紧。她看到谢玄，点了一下头。

姜虎，姜昭的妹妹，西蜀唯一的女性武将。从小跟着哥哥在军营里长大，练得一手好枪法。

她有一条规矩——不穿铠甲，“盔甲太重，追不上敌人”，她带的兵全是轻装步兵，专走山路，来去如风。她性格泼辣，开口就是“我哥说了”，最讨厌别人叫她“女将军”，说“将军就是将军，加个女字什么意思”。

“哥。”姜虎说，“你找我。”

姜昭说：“你去一趟东越。”

姜虎说：“打东越。”

姜昭说：“不打。去看。”

姜虎说：“看什么。”

姜昭说：“看东越的水军，看他们的船，看他们的粮道。看完了回来告诉我。”

姜虎说：“我一个人去？”

姜昭说：“带谢子昂去。”

姜虎的脸红了一下，她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姜虎走了。姜昭回到屏风后面，他坐下来，摸了摸那把刀，刀鞘很旧了，他爹的手汗把皮子都磨亮了。

“谢玄。”姜昭说。

“在。”

“你觉得我爹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

“他让我守。不要打出去，守住西蜀就够了。”

谢玄说：“先主是对的。”

姜昭说：“那你为什么让我打东越。”

谢玄说：“因为先主已经不在了。”

姜昭沉默了很久，他摸着刀鞘上的“守”字，然后把刀从屏风后面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

“谢玄。”姜昭说，“你说实话。”

“陛下请讲。”

“我想打出去，我想出蜀山，我想看看外面的天下。”

谢玄没说话。他看着姜昭，姜昭的眼里有火。谢玄见过这种火，他在拓跋野眼里见过，在陆明眼里见过，在秦铁衣眼里见过，每一个想争天下的人，眼里都有这种火。

“陛下，”谢玄说，“出了蜀山，就回不来了。”

姜昭说：“我知道。”

谢玄说：“先主让我辅佐你，不是让你去送死。”

姜昭说：“你辅佐我，是为了让我守一辈子。”

谢玄没有回答。姜昭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刀很短，挂在他身上像一把匕首。

“我去练兵。”姜昭说。

他走了出去。

谢玄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西蜀很小，但他用手指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从西蜀出发，经过东越，绕到南楚，再折向北渊，最后回到中州。这个圈很大，大到足以装下整个天下。

谢玄把手指收回来，他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姜昭，也不想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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