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连排火力

十一月十二日，第三船靠岸。

这一回卸下来的，是真正咬人的东西：民二四重机枪三百挺，六十毫米迫击炮二百七十门，八九式掷弹筒八百具——母本，是沈问渠托天津的关系弄来的几具"报废品"，件件都进过江枫的手。

分发方案是江枫连夜定的：每个步兵连，配重机枪三挺，七九口径的马克沁（民二四）；六十毫米迫击炮，三门，同样下到连；每个排，配三具八九式掷弹筒，射手从班里选。

有军官在会上提了个老问题：重机枪，该集中用还是分散用？

"家伙下连，火力归师。"江枫一句话定案，"平时养在各连，知冷知热；战时用在一块，参谋处有权把几个连的重机枪合成一把刀使。养在连里，用在一块儿——记下。"

重机枪下了连，炊事班的骡马先叫唤起来——一挺民二四，枪身、枪架、弹药、冷却水加一起近五十公斤，行军时全部驮载，枪身一匹骡、枪架一匹骡、弹药一匹骡、冷却水桶再驮一架，重机枪班十余人，牵着四五匹骡马，走路都带着风。

六十迫分解了驮：炮身一匹、座钣一匹、支架一匹，炮弹箱骡马跟着。拆开一驮就跑，架起就打，一个炮组通常三到四人，从卸驮到开炮，考核标准在两分钟以内。

"从前的山炮是宝贝，"程默之点着账目感慨，"如今连一级的炮，也成建制了。"

重机枪下连那天，各连连长的心情很复杂。喜的是手里多了三挺重家伙——搁从前，这是师里都未必舍得住的宝贝；愁的是这宝贝娇贵：枪要伺候，水要背，骡马要喂，弹药账一笔一笔记，谁也糊弄不得。

头一个月闹的笑话不少。有连里的兵给重机枪起外号叫"驮水的"——副射手天天背两大桶水，被兄弟们笑。结果第一次实弹试射，水打空了，枪管烧得冒蓝烟，一连串哑火。军法处把这事记了档，江枫的批复只有一行：今后每挺重机枪，备水三份，缺一份，班长记过。

从此没人笑"驮水的"了。笑话人的连，自己排队去领水桶。

掷弹筒手，是各排自己选的。

选人的标准只有两条：眼测距离准，手上稳。

一营的选拔场上闹了个笑话，也出了个奇人。靶子立在两百步外，中间隔着一道土坎——掷弹筒打的就是这种炮弹枪弹都够不着的死角。一上午，几十个报名的老兵新兵，炮弹飞得东倒西歪，最近的也偏出去三十米。

轮到凤阳来的侯德山。

他不慌不忙，蹲下去，先拿眼睛量了量——从土坎到靶子，他看一眼报个数："两百一十步，偏左五步。"

第一发，弹着点离靶心八步。第二发，三步。第三发——

"咚"一声，油皮桶盖被掀上了天。

裁判的教官走过去看了半天，回头喊："再来一组！"

又是三发，两发落在靶心两步之内。教官问他怎么测的距，他挠挠头："小时候在凤阳山里打兔子。兔子不会等你，眼一瞥就得有个数。"

教官报上去，江枫在名册上勾了这个名字，批了一行字：掷弹筒手教员，候补。

选人只是开始，教人才是正经事。掷弹筒训练班第一期，江枫照旧亲自开课。

第一课，他没讲怎么打，先讲这小炮杀过多少人。

"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他的声音很平，台下鸦雀无声，"东洋人的掷弹筒，专打机枪手和军官。庙行一天，我们团三个机枪组，两个是掷弹筒端掉的。那东西不响、不远、不打面——专门掏你的死角，摘你的骨头。"

他举起一具八九式，掂了掂："就这么个六斤多重的小玩意，战斗全重也才九斤四两，找对位置，顶一门炮。你们手里的每一具，都要这么用——别当它是个铁筒，当它是门炮。"

第二课讲射表，第三课讲测距，第四课讲装药和保养。江枫连夜编的教材，连怎么用拇指跳眼测距都画了图。课后作业只有一个：各人走营区一圈，报出十个地物的距离——第二天挨个考，报错一步，重走。

有人私下嘀咕：一个铁筒子，值得师长亲自教？

这话传到江枫耳朵里，他没恼，在训练班加了半节课，只讲了一个战例：某次遭遇战，对方一个掷弹筒组，两具筒，十发弹，让一个连抬下去三十七个伤员。

"现在，"他放下教鞭，"你们觉得这六斤铁，值不值得我亲自教？"

没人再嘀咕了。

月底考核：二百米固定靶，三发两中达标。七百二十九名掷弹筒手，头一次过关六百八十人，补训三天，全员过关。侯德山考了全师第一，顺带成了教员——凤阳山里的兔子，和两百步外那只油皮桶，都记他一功。

成绩报上来，沈问渠把那一栏数字看了三遍："寻常队伍练掷弹筒，一年也打不出这个过关率。咱们这些庄稼后生，拢共摸了几天筒？"

江枫没接这个话。他心里有数：除了教法、伙食、弹数，还有一样没法摆上台面的东西在暗处使着劲——进了靶场的人，沉进去比寻常人快；一旦沉进去，天黑了都不知道。旁人管这个叫天赋，他管这个叫心流。沉得快，心流的时辰就长；时辰长，手上的活计就熟得快。这支部队的兵学什么都快，快得不讲道理——这笔账，只有他一个人认。

"教法对路，吃得饱，睡得足。"他只回了一句。

沈问渠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下八个字：练之有法，进之有速。

有人问侯德山：打这么准，图啥？

他闷了半天："俺哥是让绳子串走的。俺想着，往后打起仗来，俺打出去的每一发，都得替弟兄们省一条命。别的人家的兵，也少死几个。"

十一月十五，全师连排火力演习。

从天不亮布置想定，到掌灯复盘，江枫在演习场站了整整一天，脚跟没挪过窝——伤病清零的身子，是全师最不需要心疼的本钱。

参谋处当了裁判，想定很简单：三团七连，攻击"敌军"一个排据守的阵地——靶标、烟幕袋、白旗裁判，全套照搬参谋处的章程。

守阵地的，是三团九连的一个排——全师射击成绩最好的连之一。头天领任务的时候，九连连长拍了胸脯：守不住，俺把领章摘了。

七连展开的时候，观礼的校官们看得直皱眉：冲锋队列没摆出来，步兵稀稀拉拉趴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蹭。

先动的是炮。

三门六十迫，两分钟内架完，第一轮急速射，烟幕袋在"敌"阵地前沿炸起三团黄烟——标定，修正，再打。守军的"暗堡"靶标，一连翻了四个。

接着是重机枪。三挺民二四没有一挺正对着自己连的进攻正面——两挺斜置，从左右两翼交叉着扫向"敌"阵地前沿，火链子织成一张网；第三挺顶在中央，专打"敌"反冲击的通路。

"怪不得！"观摩席上，一个营长失声，"重机枪不打自家正面——打的是隔壁的正面！"

掷弹筒是第三层。九具掷弹筒沿着土坎一线排开，专往重机枪弹打不进去的反斜面死角里灌——咚，咚，咚，烟幕袋一颗一颗炸开，"敌"纵深一片白烟。

步兵这时候才动。三个班一组，交替掩护，跃进，卧倒，再跃进——轻机枪在侧翼顶住，精准射手专点名裁判旗杆边的"指挥官"靶：趴在三百米外土坡上的那个兵，五发，"指挥官"靶倒了三回，守方的"阵地指挥"从开打就瘫了一半。

从第一发炮弹落，到裁判的白旗挥起来——十一分钟。

守阵地那个排的排长摘了钢盔蹲在烟里，半天说了一句："对面这么打，神仙来了也守不住。"九连连长真把领章摘了，亲手送到裁判席。江枫让人给他送了回去："记过一次，领章留着。下回，守给我看。"

校场上静了几秒，随后议论声炸开。石振邦扭头找江枫，半天憋出一句：

"师座，这不是兵在打仗——这是火力在打仗。"

"对喽。"江枫站起身，声音不高，全场都听得见，"都记住今天这一仗的打法：进攻、防守，一律以机枪为核心。机枪是骨头，掷弹筒是拳头，六十迫是眼睛，步枪是肉。骨肉相连，火力才是一张网——单打独斗的枪再准，也只是枪。"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东洋人的分队，一挺轻机，就敢在华北横着走。咱们一个排，一挺捷克式、三具掷弹筒，还有一具瞄准镜。他们有的，咱们要有；他们没有的，咱们也要有。往后谁部演习打出今天这个数——武器先补谁部。"

有人不服。第二旅一个团长当堂起身："攻是这么攻的，守呢？守方就没活路了？"

"好问题。"江枫说，"下一场，倒过来打。"

第二场，七连转防御。进攻方换成一旅一团一营的两个连，兵力是七连的一倍半。

结果比第一场更快。七连把两挺重机枪拆开，架在侧翼土坎后面，正面只留一挺示形；掷弹筒全数藏进反斜面。进攻方一个连刚压上来，交叉火网从两翼兜头罩下，掷弹筒从死角往队形里灌——裁判的烟幕袋一个接一个升起，白旗挥起来的时候，进攻方"伤亡"过半，队形还没来得及展开。

"看见没有。"江枫说，"防御的时候，机枪更是命根子。守不住交叉火力，堆多少兵都是白给。"

那个发问的团长坐回去，把腰杆挺得笔直，掏出小本子记了一路。

关震山从头看到尾，一言未发。散场的时候，他跟江枫并肩往回走，忽然开口：

"师座，长城那会儿，我们一个团顶一天，靠弟兄们拿命往机枪口上堵。今天这一场——"

他停了停："是人让火力活着，火力让人活着。老关我打了二十年仗，今天才算看明白什么叫打仗。"

散了演习，复盘会开到深夜。军官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重机枪阵地暴露了怎么办？——游动射击，备三处阵地，打一阵挪一窝；掷弹筒组配不配观测员？——班长兼，眼测距离是掷弹筒手的本行；六十迫打完怎么撤？——四分钟拆驮，"阵亡"了也得装得像。

问到后来，沈问渠在册子上记了满满十七页。他把七连的火力配置图誊了一版又一版，最后成册——第一〇八师第一本《连排火力教范》，油印三百份，发到每一名班长手里。

教范第一页，印着江枫那句话：进攻、防守，都以机枪为核心。

桌上另一头，还压着程默之送来的演习弹药账：空包弹两万发，烟幕袋三千个，报销单拉了一尺长。搁从前，这一页纸够全师打半年训练。程默之自己签了字，附注一行：值。

这一夜快散的时候，师部书房。

沈问渠抱着教范清样没走，坐在灯下看了半天。

"师座，属下算明白了。"他说，"您这一个月换的三茬家伙，换的不全是枪。枪换到班，炮换到连——可您夜里一个字一个字改的教范，改的是打法。装备攥在您手里，打法得长在全师军官脑子里，才算数。"

"对。"江枫说，"枪炮这东西，抄得来；用枪炮的脑子，抄不来。十个月后，来不及教会每一支枪——来得及教会每一颗脑袋。"

沈问渠走后，台账无声亮起：

【连排火力列装完成：民二四重机枪300挺（81个步兵连每连三挺，备份57），六十毫米迫击炮270门（81个步兵连每连三门，备份27），八九式掷弹筒800具（243个排每排三具，备份71）。】

【在册：10,042名。空饷：0。】窗外汽笛一声接一声——还有船在卸。

沈问渠又进来的时候，手里那份货单厚得像本册子。他念得很快，因为再慢一点，就要念出颤音来：

"斯柯达七五山炮二十四门，法造M1897七五野炮十二门，一百零五榴十二门，七五高射炮十二门，三十七毫米战防炮二十四门，四十七毫米战防炮六门……师座，这是——"

"师属炮兵的家底。"江枫接过单子，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

翻完，他把单子合上，只说了六个字：

"传令。炮兵，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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