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初发饷

十月三十一日夜，军需处的灯亮了一整夜。

发饷是大事。秦学礼带着书记处十几个书记，把一万零四十二个名字誊进饷册：姓名、衔级、班排、籍贯，一人一行，错一个字都得重来。新任军需处长程默之——军校八期出身，韩铁铮从留用军官里挑出来、又亲手查过三遍账的——领着人把现洋按营封包，一包一个连，封皮上贴着饷册编号。

十一万块现洋是什么阵仗？八吨多白花花的银子，头天后半夜从"江家船"上卸下来，骡马驮箱，一路进了军需处地窖。程默之领着四个人清点封包，从掌灯清到鸡叫，指头肚数得发麻。

沈问渠来看过一眼，留下一句话："数钱数到手抽筋——从前是骂人的话，今儿是正经工作。"

沈问渠还先提了三个难处：粮价一周三变，斗秤容易做手脚；现洋出库，路上怕有闪失；抚恤一开例，只怕有人装病钻空子。

"粮价每周张榜，官斗双秤，文书复核，舞弊者军法处见。"江枫一条条回，"现洋走内部驿路，武装押运。装病的——有我。卫生队复诊两次，谁也别想蒙。"

发饷章程贴了出去，一共五条：

一、月饷足额，现洋发讫，衔级递增，每月一号当场点清。二、领法自选：全钱、全粮、钱粮各半。领粮按市价折算，官斗官秤，白米脱壳，账目张榜。三、补贴齐全：军士津贴每月两元，技术兵种津贴三元至五元，夜岗津贴每夜两角，全师官兵一体适用。四、军邮汇兑免费，储蓄所当日开办，存取自愿。五、抚恤条例随饷颁布：阵亡抚恤现洋一百元，伤退按等第发给，军法处存底，师长署名。

"五条章程，条条要现洋。"沈问渠把章程念完，咂了咂嘴，"师座，这一晚上，咱们把全国的军队都得罪了。"

"得罪的不是军队，是吃兵血的规矩。"江枫说，"得罪得起。"

十一月一日，晴。

天没亮，各营的兵就看见一桩新鲜事：骡马驮着上锁的木箱进营，一路直奔各营饷台——银子比号音先到。

有老兵咂舌：发饷发到银子等人来领的，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

发饷从早上八点开始，各营分设饷台，军法处唱名，本人按手印，自选领法，当面点清。

江枫说到做到，亲自到场。他没坐台上，就在各饷台之间走，从第一旅走到炮兵营，谁有话问，随停随答。从早上八点站到日头偏西，一步没歇——伤病清零的身子，站一整天跟没事人一样。

领法自选这条规矩，头一个钟头就出了故事。

三团有个漕湖口音的老兵，选了全粮。文书问他为啥，他说："俺家去年遭了水，田里颗粒没收。十块钱搁手里能花完，一石白米拉回去，全家能吃俩月。"

排他后面的一个司机学兵选了全钱，俩人还拌了两句嘴，一个说粮实在，一个说钱活络，最后被文书笑呵呵劝开——爱咋领咋领，都是自己的。

修械所的周大锤领的是全钱，外加三块技术津贴——十三块现洋码在桌上，他数了三遍，用手帕包了三层。

"手艺钱。"他跟旁边人说，"打铁打出来的，硬气。"

军官的饷台上，孟凡雄领了自己那份。数完钱他站了片刻，跟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从军十年，头一回按章程领饷。"

发饷场上还出过一桩小乐子——一块现洋从谁手里滑了出去，当啷一声满地滚。周围一圈人齐刷刷让开一条道，看着那块大洋滴溜溜转了七八圈，稳稳倒下，没人去捡，全都笑。要是从前，这块钱落地就没影了。

新兵那边，花样就更多了。

罗大壮领了十块，蹲在饷台边上数，数了三遍，一块没少，才小心翼翼用手帕包好，然后直奔汇兑台——八块寄家，两块留下。

"咋不多寄点？"文书问他。

"留两块，"罗大壮憨憨一笑，"扯身衣裳。当兵的，也得有身见人的衣裳。"

陈来福领的是下士饷，十二块，外加班长津贴两块，十四块。他抽出五块汇给妹妹，五块存进储蓄所，剩下四块贴身收着。

侯德山，十块，一文没动，全存了。

文书多问了一句，他闷了半天："存着。等哪天打听到俺哥在哪个队伍……俺好上路去找他。"

文书把存单推过去，没再说话。

老兵堆里也有故事。

孙福来领了饷，没数，掂了掂就往兜里揣。旁边人笑他："福来哥，不怕少你的？"他说："这钱，少不了一分。"六个年头，头一回，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虚。

那个在整肃大会上嚎过"栓柱"的直隶老兵，领完饷没走，站在饷台前看了半天。军法处的文书问他还有什么事，他挠挠头："没事。俺就是……想多看两眼。看它发饷的模样。"

饷台上一干人，谁也没笑。

东北口音的兵又来了几个，存单开了一沓。还是上回说"寄哪儿去"的那个兵，这回把十块钱全塞进了储蓄所："存着。等打回东北那天——当俺的盘缠。"

"好。"江枫正好走到跟前，接了这一句，"到那天，师里报销。"

那兵猛地抬头，看清是师长，慌忙敬礼，手抖得抬了两回才抬到帽檐。江枫按住他的手："存好。利息，师里给算。"

江枫的视野里，光幕安安静静地滚着——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亮起来的小字：

讫。

讫，讫，讫。

一万零四十二个讫字，一个不落。饷银从仓库到兵手，没有经过任何一只不该经过的手。

发饷发到晌午，饷台边上出了个小插曲。

抚恤条例张贴在饷台旁，识字的兵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阵亡抚恤现洋一百元，师长署名，军法处存底"的时候，队列里有个新兵怯生生举手：

"长官……这个，能立字据不？"

四下里一下子静了。谁都知道这小子问出了所有人不敢问的话——纸面上的抚恤，国军里头见得多了，最后多半成了白条。

江枫走过去，接过条例，翻到最后一页，要过笔墨，当着全营的面，在"师长"一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又让韩铁铮盖了军法处的大印。

"字据，现在就立。"他把条例递还回去，声音不高，全场都听得见，"这一本存军法处。谁牺牲了，抚恤第二天送到家。要是晚了一天——你们拿这本条例，到校场上来找我。"

一万人的营盘，静了三秒。

静默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师座！俺弟前年在别的队伍上没的，抚恤到今天没影——这样的，能查吗？！"

是个三团的老兵，脸涨得通红，喊完自己先慌了。

江枫望过去："你弟弟，哪个部队，叫什么？"

"番号……记不全，就记得是个补充团。俺弟叫赵小栓。"

"韩处长，记档。"江枫说，"能查到哪一步，就告诉你哪一步。一〇八师管不了别人的账，但可以帮你把路问出来。"

老兵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他不是为那笔抚恤——是为这句"帮你把路问出来"。

然后，轰的一声。

还有一件事，是傍晚传开的。

清账的时候，程默之报账报到最后一行：中将师长江枫，本月薪俸八百元——账上找不到这笔支出的去处。

沈问渠去问。江枫头也没抬：

"划进抚恤基金。"

"师座，那是您的薪俸——"

"我吃住都在师里，钱发到手里也是堆着。"江枫摆摆手，"抚恤金厚一分，兵上前线就多一分底气。划过去。"

第二天一早，关震山为这事专程来了师部，开门见山：

"师座，薪俸是章程定的。您不领，章程就破了一角——今天您破一角，明天就有人破一角。"

"有理。"江枫点头，"那就改章程：自本师起，师长月薪，永久划入抚恤基金。写进条例，张榜。"

关震山张了张嘴，到底只行了个礼。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师长，忽然觉得，"表率"两个字，昨天在校场上没听懂的那部分，今天补上了一半。

这话当天传遍全师。没有大张旗鼓，就是饷册账目上添了一行小字。可全师的兵见了师长敬礼，腰杆比头一天又硬了三分。

有些东西不用喊口号——账目自己会说话。

还有一笔账，是江枫主动翻出来的。

军法处连夜造册：历年病故、阵亡，抚恤未发或被截留的，一共十七户。

"每一户，专差当面送到，钱当面点，话当面说。"江枫说，"另——师部立一册英烈录，凡本师病故、阵亡官兵，名字一律入册。头一页，王栓柱。"

程默之拟给王栓柱老娘的信，江枫改了三遍，最后只剩三行：

"您儿子王栓柱，今年春天病故于营中。部队对不住他。欠他的饷钱抚恤，如数补上；他的名字，刻在师部英烈录第一页。"

傍晚清账，程默之把总账送进师部，一脸的不可思议：

"实发饷银十万零六千，各类津贴两万四，抚恤提留五千，合计十三万出头。本月光各项进账就平了账，还余八千三。师座，账面上，咱们是正的了。"

"张榜。"江枫说。

账榜贴出去没两个钟头，储蓄所传来头一天的数：收储八千三百块，没流出去一分赌资。韩铁铮顺嘴补了一句情报——无锡城里的赌坊打听了，说一〇八师发饷的日子，他们那儿没人气。

汇兑台也是一片兴旺。军邮汇兑免费，头一上午就开出两百多张汇票，秦学礼忙得头都抬不起来。情报室的剪报册，当天又厚了一沓——沪宁线七八家报纸都转了"一〇八师发饷章程"，标题一篇比一篇响。高崇义在册子扉页记了一笔：关注我们的，越来越多了。

还有一桩没人注意的小事。

列兵曹德发领了饷，没回班里，绕到军法处，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韩处长，俺检举——三营有人倒卖马料，俺从前跟着送过两回货。俺是跟着跑腿的，该怎么罚怎么罚；俺就想在挨罚之前，把知道的都说干净。"

韩铁铮看了他半晌，收下纸条："记下了。四十军棍是你该挨的，这是新账——立功折罪，军法有章程。"

曹德发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走了。四十军棍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可这一路，他走得比挨打那天直。

"下一件。"江枫站在窗前，望着营盘里四起的炊烟，"吃。"

"吃？"沈问渠一愣，"如今一日三顿干饭，不缺了呀。"

"管饱是底线，不是天花板。"江枫说，"从明天起，各营伙夫头儿每天早上到师部报到，我给他们排新菜单——四菜一汤，一周不重样。""

四菜一汤？"沈问渠怀疑自己听错了，"师座，这是发饷，还是开饭馆？"

"都不是。"江枫说，"是练兵。吃得饱的兵，扛得动枪；吃得好、吃得对的兵，跑得动十公里、熬得住夜行军。一顿饭一顿饭地，把一支队伍的底气喂出来。"

沈问渠还想说什么，江枫已经背着手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扔下最后一句：

"明早第一课——教他们吊高汤。"

"……吊什么汤？"

"吃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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