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十月二十,无锡,晴。
天刚亮透,师部门口的照壁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新贴的告示墨迹未干,纸大,字也大:
"第一〇八师,招募新兵。不抓丁,不拉夫。安家费现洋十元,月饷十元足发,绝无克扣。管吃管穿,一日三顿干饭。识字的优先,有手艺的优先。"
围着的人不少,敢往里凑的不多。
"念念,念念!"人群往外推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秦先生,你识文断字,念念!"
秦学礼,十九岁,县立中学念到初二,家里遭了变故,书念不成了,如今在米行帮账。他被人推到告示跟前,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了一遍。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炸开。
"安家费十块现洋?白给?"
"月饷十块,足发?"一个老汉直摇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去年乡里抽丁,是绳子捆了串走的,哪见过倒贴钱的?"
"就是,"另一个附和,"别是先把人骗进去,头发剃了、枪发了,想跑就没门了吧?"
"骗你做什么?"登记桌旁,替茶水炉子添炭的上士孙福来开了口,把腰一挺,"俺当兵六年,前天刚领的饷,三个月的一分不少。不信,你摸摸这新军装——昨天刚发的,一人两套。"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又拍拍饭盒:"昨儿中午,白米饭,管饱。俺吃了六年兵饭,头一回见着管饱的。"
人群里有人咽唾沫。
"要保人吗?"有人壮着胆子问。
"要两家保,或者一家铺保。"登记桌后,军法处处长韩铁铮头也不抬,"一条:不收兵痞,不收烟鬼,不收惯偷。进来了就是一〇八师的兵,得守一〇八师的规矩。"
日头一点点升起来,告示墙前的人越聚越多,可真到桌前报名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都在观望。
第一个走到桌前的,是个挑夫。
二十岁上下,紫黑的肩膀,粗布短褂,一双手上的茧比铜钱厚。他把扁担靠在墙上,搓着手,问了一句:"长官,俺叫罗大壮,漕湖边上种田的。去年发大水,田淹了……你们这儿,真管饭?"
"真管。"韩铁铮把笔递过去,"写得出名字吗?"
"不会写。"
"画押也行。"
罗大壮按了手印,过了体检——刘医官捏着他胳膊上的肌肉,捏一下点一下头:"好骨架,亏了这一身力气。"
然后,登记桌后的书记官拉开抽屉,从里头数出十块现洋,一块一块,码在桌上。
"罗大壮。安家费,十元。当面点清。"
银元和桌板相碰,"叮当"一声脆响。
那一声响,比什么告示都好使。
围观的几百号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罗大壮捧着十块现洋,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一块一块往怀里揣,揣进贴肉的布袋里,又按了按。
"真的给啊……"他喃喃着,忽然朝着登记桌的方向深深作了个揖,转身就要跑,"俺回家跟爹娘说一声,明儿——明儿俺就来!"
"不用明儿!"韩铁铮喊住他,"今天就入营!"
半个时辰之后,报名的队伍排过了照壁,排过了街口,排到了米行门前,拐了个弯——看不见尾巴了。
接下来的一天,登记桌就没停过。
铁匠周大锤,二十二岁,胳膊比罗大壮还粗。他不太会说话,撸起袖子给医官看手上的锤茧,又问了一句:"部队里……修枪的铺子,缺不缺打铁的?"
孙福来捏了捏他的手腕,又翻过来看掌心的茧——虎口和掌根的茧是抡锤抡出来的,装不出来。
"缺。"孙福来咧嘴一笑,"下一个。"
秦学礼是被人群第三次推到桌前的。他犹豫半天,憋出一句:"长官,俺念过初二,字写得好,算术也会……"
话没说完,登记桌后的书记官已经招手了:"正好!名册堆成山了,过来搭把手!"秦学礼写了一上午名字,下午他的名字自己出现在了名册上——师部书记处,录用。
队伍里还有操着苏州口音、常州口音的——报馆那则"吃粮当兵,请找一〇八师"见了报,消息顺着铁路传开了。
也有不敢来的。
一个老妇人挤到桌前,扑通就要跪,被孙福来一把架住:"长官,求求老爷们,别抓俺儿……他爹就是抽丁抽走的,到今天没音信……"
"大娘,您误会了。"孙福来把她扶稳,"我们不抓丁。您儿子在哪儿?"
"在、在门后头躲着……"
"您去问他。"孙福来把"愿不愿意"三个字说得又慢又重,"他愿意,他自己来;他不愿意,我们一个手指头都不会碰他。"
老妇人愣在原地,像听不懂中国话。半个时辰后,她儿子自己从人堆里钻了出来,红着脸在名册上按了手印——这个二十岁的后生叫费根生,木匠家的老二,有一手好刨工。
报名的人里还有船家子弟。太湖边长大的柳阿水,十八岁,一个猛子能在船底憋两炷香。登记的时候他挠着头问:"部队里……有船吗?"
"以后会有。"孙福来答得没什么底气,可鬼使神差地,他就这么答了。
午后,人堆里挤出来一个瘦高的学生,长衫洗得发白,北边口音。
"长官。"他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直直望着登记桌,"我就问一句——你们,打不打东洋?"
队伍里静了一下。
问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哈尔滨人,姓高,名崇义。家没了,一路流亡到北平,又流落到无锡,口袋里只剩三个铜板。
负责答话的还是孙福来。他没急着回答,先指了指师部大院的方向:"我们师长,民国二十二年长城抗战,身上挨了三块弹片。一块在后颈,一块在左肩,直到前几天才取出来。"
他顿了顿:"你说,打不打?"
高崇义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他摘下破礼帽,深深鞠了一躬,走到桌前:"高崇义,哈尔滨人。念过中学,会日语。"
"会日语?"韩铁铮抬了抬眼皮,笔下顿了顿,在名册上画了个圈。
傍晚,队伍尾巴上起了个小骚动。
一个歪戴帽子的汉子被人当场按住了——王三麻子,在苏州、常州、无锡三地报名领安家费,第三回。
"冤枉啊!"王三麻子杀猪似的嚎,"俺是真当兵——"
"真当兵?"韩铁铮把三张按着他手印的报名底单拍在他脸上,一地一单,日期清清楚楚,"苏州领了十块,常州领了十块,今天第三回。兵贩子做到你这份上,也算门手艺了。"
王三麻子瘫在地上,忽然仰头嚎了一嗓子,嚎得又冤又委屈:
"俺贩丁贩了八年!哪回不是队伍上出八块、十块买俺的人,绳子捆了就走!你们这儿邪门——不但不买,还倒找十块?!"
这句嚎出来的话,把围观的几百号人说得鸦雀无声。
抽丁,是绳子;买丁,是铜钱。这支队伍倒好——把人当人,还倒贴钱。
韩铁铮挥挥手:"安家费追回,送县里拘三天。滚。"
日头偏西,队伍快散的时候,来了个闷葫芦。
三十来岁,皖北口音,在桌前站了半天,一声不吭。孙福来问他话,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开口:
"长官,俺不图安家费。俺就想问一句——进了你们的营,还让不让人活着?"
他叫侯德山,凤阳人。去年秋天保长带人来抽丁,他哥被麻绳穿了锁骨,跟另外八个壮丁串成一串,往北送去补部队。走了四天,他哥病倒在路上——押丁的怕耽误行程,草席一卷,埋进乱葬岗。家里凑钱去领尸首,连坟头都没找着。
"俺娘哭瞎了一只眼。"侯德山的声音平得吓人,"俺不怕死。俺怕的是,死了连个数都算不上。"
登记桌前后,一时没人说话。
"兄弟。"孙福来把名册推过去,嗓子有点哑,"在这儿,死一个兵,全师的名册上就少一个名字。少了的名字,饷照发,抚恤照给,一分不会少。"
侯德山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凤阳乡下私塾念过两年,他会写字。
写完,他补了一句:"俺哥叫侯德水。哪个队伍收去的,到今天查不出来。俺当兵,就想有朝一日,知道俺哥埋在哪儿。"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一早,江枫来了。
一身中将常服,就站在报名桌旁边,没有清道,没有仪仗。消息一传开,队伍轰的一下围过来,又被韩铁铮用一串令旗隔开。
江枫摆摆手,让大家继续排队,自己只提了一个要求:每个来报名的,他都看一眼。
头一天夜里,他其实已经把三百多个报名的名字在台账里过了一遍——谁抽大烟,谁蹲过赌坊,谁的手艺掺水,谁家等着救命钱,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看,当然是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式看。
【烟龄九年,大烟瘾未断。】——"这位兄弟,你先回去把烟戒了。什么时候戒了,什么时候来,我给你留着名额。"那汉子臊得满脸通红,挤出去的时候,居然回头作了个揖。
【惯偷,手上七条案底。】——"送县里。"
【老实,力气大,就是嘴唇冻得发紫。家里七口人,等他挣安家费救命。】——"收。先支半月伙食补贴,给他家里捎去。"那后生当场哭出了声。
一天下来,三百多个报名的,筛出去四十多个。韩铁铮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师座那双眼睛,像是能看进人骨头缝里。
第三天下午,江枫在三团营门口又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陈来福已经换上了崭新的下士领章——江枫亲自点的:老兵骨干不足,从微服查营那天记下的名字里,先提一批。
"下士陈来福!"江枫叫住他。
那孩子跑过来,敬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新领章差点扣反了。
"三千二百个新兵明天入营,你们十个人,一人带一个新兵排。"江枫说,"带得好,我送你进军官训练班。带不好——"
"带不好,师座摘俺的领章!"陈来福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师座放心!俺——俺一定好好带!"
"家里还有什么人?"
那孩子愣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一个妹妹。在庆丰纱厂做工,十二岁。"他挠挠头,难得笑了一下,"俺前天托人给她捎了五块钱去。俺这辈子,头一回……头一回能给她捎钱。"
江枫看着他,半晌,伸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按了按。
十二岁的纱厂女工。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这一笔,迟早要连着很多笔,一起算。
十月二十二日夜,师部参谋处。
沈问渠把三天的册子抱到江枫案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反常:
"报名一万一千七百余人,录取三千二百名。其中识字的四百一十七人——最次的也念过两年私塾;铁匠、木匠、篾匠、剃头匠、裁缝、账房、兽医,各色手艺人六百余人;其余两千一百多名,庄稼后生,一个兵痞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发飘:"师座,弟当年在保定军校,教我们的教官说,募兵能募到三成良家子弟,就是本事。您这三千二百人——良家子弟,七成往上。"
"不是我会募。"江枫翻着名册,头也不抬,"是别处把兵糟蹋得太狠。人心里都有杆秤——绳子串来的,和请来的,能一样吗?"
"识字的四百一十七个,年底前每个连都要开识字班,一个人教十个。"他翻到另一页,笔尖点着名字,"手艺人单独造册——周大锤那批人,修械所先用。会水的、会马的、会算账的,都画出来,将来有大用。"
还有一笔账,只有他自己算得清:兵册上每添一个名字,下个月的津贴就多十块。招得越多,家底越厚——全天下的账房先生听了都得骂娘的买卖,他独一份。
他合上名册,提笔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三千二百人,明天入营。入营第一天,先办三件事。"
"哪三件?"
"理发,烧水,新军装。"江枫把笔一搁,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挑起来,"沈参谋长,你见过新兵进营门,先剃头、先洗澡、先换一身干净衣裳的吗?"
沈问渠想了想,老实摇头。全中国的兵,都是头发滚着虱子进的营门。
"明天就有了。"江枫说,"让他们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当一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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