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哥萧辞序

安宁站在那扇半掩的院门前，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她伸出小手，推了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有一株老桂树，树下，石桌旁，一个少年坐在轮椅上，他背对着她，在看墙角那棵桂花树。

树不高，叶子绿得发暗，枝桠间已经结了细小的花苞，还闻不到香。

他穿了件洗得发软的青灰直裰，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落在肩上的几缕被风拂起来。

安宁那蝴蝶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拢在了手心里，翅膀一扇一扇，蹭得掌心发痒。

她跑过去，跑到石桌旁边，蝴蝶从她指缝里挣出来，飞过墙头，不见了。

“漂亮哥哥，我的蝴蝶飞了。”

少年转过头来。

安宁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见过很多人，萧家的哥哥姐姐们也都好看，可跟眼前这个人一比，都像蒙了层灰。

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嘴唇颜色很浅，像是很久没好好晒过太阳。

可那张脸，眉眼鼻唇，一样一样都精致得不像真的，倒像年画里剪下来的人物。

安宁盯着他看，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冷。

那冷不是凶，是空，像是看什么都隔着一层，落不到实处。

安宁不怕。

她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是刚才二姨娘给的。

她把油纸剥开，糖块露出来，黄澄澄的，在日光下透着亮。

她拉过少年的手，把糖放在他掌心。

少年的手凉得像玉，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旧茧，是握过弓的。

他把手心摊开，低头看着那块糖，像是没弄明白这是什么。

“漂亮哥哥给你吃。”安宁说，“甜。”

少年看着掌心的糖，许久没有动。安宁又说：“漂亮哥哥，我叫安宁，五岁啦。你呢？”

他没有答。

安宁不觉得有什么，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仰头看他：“你不说话也没关系。安宁明天再来。”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小裙子上的灰，转身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她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漂亮哥哥再见！”

少年的手指慢慢收拢，把糖攥紧了。

糖块在他掌心里硌着，带着安宁的体温。

他看着那个蹦蹦跳跳跑远的小小身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冰面下流过的水声，听不真切，但确实在动。

院门外，安宁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得素净，脸色苍白，眼角的纹路里埋着藏不住的憔悴。

她站在门外，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整个人僵着，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安宁抬头看她，觉得这个姨姨的眼睛红红的。

“你……你叫安宁是不是？”妇人蹲下来，声音发颤。

安宁点了点头。

妇人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安宁的脸，然后一把将她抱住。

抱得很紧，又像是怕弄疼她，松了松，又抱紧。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

“好孩子，”她说，声音碎在安宁耳边，“明儿还来，好不好？还来看……来看哥哥。”

安宁被抱得有些迷糊，但还是乖乖应了一声：“好。”

这时，一个丫鬟急匆匆从游廊那头跑来，看到安宁，松了口气：“小小姐！可算找着您了，六姨娘急坏了——”话没说完，看清蹲在安宁身边的人，丫鬟愣了一下，忙行礼，“三姨娘。”

三姨娘沈清秋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跟大夫人说一声，安宁方才在我这儿坐了一会儿，陪我说了几句话。我让人送她回去。”

丫鬟应了，牵着安宁往回走。

安宁回头看了一眼，三姨娘还站在那扇半掩的院门外，手扶着门框，望着院子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薄薄地铺在地上。

苏晚晴在后院的厢房里急得团团转，见安宁被送回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都在抖：“你这孩子！娘怎么跟你说的？不能乱跑！这府里多大你知道吗？走丢了怎么办？”

安宁被搂着，闷闷地说：“娘，我看见一个漂亮哥哥。”

苏晚晴一愣：“什么漂亮哥哥？”

“坐在椅子上。很好看。他不能走路。”安宁比划着，“我把二姨娘给我的糖给他吃了。”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这府里，坐在轮椅上又不出院门的，只有一个人。

“安宁，”她蹲下来，压低了声音，“那是四少爷。以后……以后不能随便去。”

“为什么？”

“因为……”苏晚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门第、规矩、忌讳这些事。她只好说，“那是四少爷的院子。他没有让人进去，你不能自己跑过去。”

安宁想了想：“可是门是开着的呀。”

苏晚晴无言以对。

晚间，大夫人把苏晚晴叫了去。

苏晚晴心里七上八下，以为要挨训。谁知大夫人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盏茶，半晌才开口：“安宁今天去了四郎的院子？”

苏晚晴忙跪下：“是妾身没看好孩子。安宁年幼不懂事，冲撞了四少爷，请夫人责罚。”

大夫人放下茶盏：“起来。我没说要罚你。”

苏晚晴站起来，垂着手。

大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四郎院子里，三年没有外人进去过了。连他亲娘，都只能在门外站着。”

苏晚晴抬头，有些意外。

大夫人看着她：“安宁能进去，是福。”她顿了顿，又说，“以后，让她去吧。四郎院子里的人，不会拦她。”

苏晚晴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一声：“是。”

大夫人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苏晚晴走后，大夫人坐在灯下，对陈嬷嬷说：“你看到了？那孩子进去的时候，四郎是什么反应？”

陈嬷嬷想了想：“奴婢没敢近前。但四少爷没有让人把她赶出来。”

大夫人点头，没再说话。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她伸手拨了拨，火光映在眼底，明明灭灭。

夜深了，四哥的院子里只亮着一盏灯。

萧辞序坐在轮椅上，面前是那张石桌。

桌上摆着一块桂花糖，油纸已经皱了，糖块在灯下泛着暖黄的光。

他看了很久。

这三年，他的院子像一口枯井。

每日送饭的丫鬟放下食盒就走，打扫的下人低着头进低着头出，连他母亲来了，都只敢站在院门外，隔着那道半掩的门看他。

他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他曾经是萧家最出挑的那个，骑马能射雁，提笔能成文，京中多少闺秀偷偷打听“萧四郎定亲了没有”。

后来他从马上摔下来，腿废了，那些目光就都变成了刀子。

他把自己关起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今天，一个五岁的小丫头闯了进来。

她叫他“漂亮哥哥”，把糖塞进他手里，说明天还来。

萧辞序把糖拿起来，放在掌心，慢慢攥紧。

糖块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黏黏的，沾在手心里。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拳头上，闭了闭眼。

院外，三姨娘站在自己院中的桂花树下，望着萧辞序院子的方向。

灯还亮着。她攥着手里的帕子，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嘴角却弯了弯。

三年了。那扇门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