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残鼎旧迹藏荒尘

风雪渐歇，残阳铺地。

锁龙堡西城街巷焕然一新。

整日的劳作清扫过后，主干道积雪尽数清理干净，坍塌的矮墙被草草修补整齐，堵塞半月的排水渠彻底疏通，冷风穿过渠口，再无淤堵积水的腥腐气息。

数千流民各司其业，秩序井然，再无先前哀嚎绝望的乱象。

百姓心中踏实，手上有劲，日落时分，干净粗粮按时按量分发到每一个人手中。捧着温热粗粮，人人脸上都带着数月未见的安稳神色，看向陆嵩的目光，满是真切的敬重。

沈怀跟在陆嵩身后，看着眼前景象，心头百感交集。

自打公子流放至此，日日囚于小院，受尽冷眼欺辱，活的不如堡中杂役。谁也不曾想到，短短数日，这位蒙冤废皇子，竟能凭一己之力，盘活整座西城，收服万千民心。

“公子，民心已定，禁足已解，往后咱们总算能在这锁龙堡站稳脚跟了。”沈怀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久违的轻松。

陆嵩目光扫过街巷人流，神色平静无波。

“站稳脚跟只是一时。”他轻声道，“赵岐吃瘪隐忍，必会暗中蓄力报复，高汶远在京城，耳目遍布边关，这边的动静不出三日，定会传入京城。安稳日子，不会太久。”

他从不敢沉溺眼前的小幅安稳。

权谋棋局之中，民心是底牌，却不是自保的利器。想要真正翻盘洗冤，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终究要落在那桩尘封旧案，落在那一件牵动陆家满门命运的核心之物——寒鼎。

连日忙着稳住局势、化解危机，他一直压着心底的念头。如今局势初稳，终于可以着手探寻藏在锁龙堡的旧迹。

沈怀闻言神色一肃，下意识压低声音：“公子是想……寻那寒鼎残片？”

“嗯。”陆嵩点头，“原主记忆碎片模糊，只记得当年陆家出事前夕，有旧部拼死带出一块鼎片，辗转藏匿，最终落点就在锁龙堡。只是时隔数年，人事变迁，早已无人知晓具体踪迹。”

当年陆家被扣通敌大罪，最核心的罪证，便是一尊疑似前朝传国青铜鼎。

朝堂指控陆家私藏古鼎、暗藏天命、意图谋逆，仅凭一纸伪证、一尊残鼎，便覆灭赫赫将门宗室。

可陆嵩心里清楚，那尊寒鼎，从不是谋逆证物，恰恰相反，鼎身铭刻的残缺纹路、隐秘记载，才是洗清陆家满门冤屈的唯一铁证。

“老奴隐约记得些许旧事。”沈怀眉头紧锁，努力回忆多年前的零碎信息，“当年那名运送残鼎的旧部，是军中最底层的斥候，擅长隐匿潜行。他抵达锁龙堡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没人知晓生死。只传闻，他最后栖身之地，是堡北废弃的旧窑荒坡。”

“堡北旧窑。”陆嵩默默记下地名。

锁龙堡北，是整片荒寒山地，早年曾有驻军烧窑筑城，后来窑口废弃，荒草覆坡、乱石遍地，平日里少有人迹，最适合藏匿物件。

乱世荒城，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入夜之后，你悄悄去一趟北窑。”陆嵩低声吩咐，“不必大肆搜寻，只需暗中探查痕迹。那名斥候若是身亡，必会留下浅淡遗存；若是鼎片尚在，必然藏在隐蔽避光、防水防潮之处。”

沈怀重重点头：“老奴知晓，定然谨慎行事，绝不引人耳目。”

二人低声交谈之际，一道清冷身影缓步走来。

晏纾卸了战甲，只着一身素色劲装，长发束起，少了几分杀伐凛冽，多了几分利落沉静。她刚巡查完堡内防务，处理完今日边军值守事务，便径直寻了过来。

“局势已定，西城再无动乱隐患。”晏纾开口，目光落在陆嵩身上，“你今日之功，稳堡安民，无可替代。我已将始末详情，传书北境幕府，你的处境，会稍稍松动。”

相比于最初的提防猜忌，此刻她对陆嵩，已然彻底改观。

此人身处泥沼绝境，却能立身正直、谋事沉稳，心性格局，远超朝堂无数权贵。

“多谢校尉成全。”陆嵩拱手道谢。

晏纾微微摇头，目光扫过远处空旷无人的北坡方向，似有察觉，轻声问道：“方才你二人低语，提及北窑，你要去那边？”

陆嵩并不遮掩，坦然直言：“闲来无事，想去北郊荒坡走走。困居小院多日，想看看堡外风物。”

他没有直白道出寒鼎秘事。

鼎身牵扯前朝隐秘、陆家冤案，事关生死大局，在没有绝对信任之前，绝不能轻易外露。

晏纾聪慧通透，听出他有所保留，却并不追问探底。

人人皆有秘密，绝境之人，更是各有底牌。

她只淡淡叮嘱：“堡北荒坡偏僻乱石多，且靠近边境浅滩，偶尔会有外族散骑游荡劫掠，不甚安全。你初得自由，切勿走远，日落之前务必回城。”

这是纯粹的善意提醒，不带监视、不带试探。

“我知晓。”陆嵩颔首应下。

晏纾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处理军务。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陆嵩心绪微动。

晏纾身处朝堂与边关夹缝，自身亦有枷锁，却心存公理、守得住本心。乱世之中，能得这样一人中立相望，已是难得机缘。

天色逐渐暗沉，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笼罩整座锁龙堡。

流民尽数归屋歇息，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

沈怀换了一身朴素布衣，装作捡拾枯枝的老者，趁着暮色昏暗，悄然走出西城，绕开守军视线，朝着堡北废弃旧窑方向潜行而去。

陆嵩独自立在街口，目光遥望北方昏暗的荒坡。

心底思绪翻涌。

寒鼎，前朝旧秘，陆家冤案，朝堂权斗。

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最终都缠绕在一尊残破古鼎之上。

高汶执意覆灭陆家、死追他这条废皇子不放，表面是朝堂派系争斗，本质，是怕当年的惊天秘辛败露，怕伪造的谋逆铁证被彻底推翻。

只要找到残鼎，便是握住了高汶一众世家权贵的致命软肋。

“公子，赵岐的人还在暗处盯着。”身边留守的亲兵低声提醒。

陆嵩眸光微冷。

他知晓，赵岐绝不会甘心落败。今日退让只是权宜之计，暗处的监视、窥探、算计，从未停止。

可他无惧。

从他穿越而来，接下这盘死局开始，他的前路，便只有破局，没有退路。

北风起，暮色深。

荒坡旧窑之下，尘封数年的真相，即将迎来第一次破土之机。

陆家血海沉冤，北境乱世棋局，皆将从这一方小小残鼎，逐步揭开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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