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绝境求生的筹码

冰冷的谕令，像又一道枷锁，牢牢扣在小院之上。

两名差役站在院中，眼神带着轻蔑，上下打量床上虚弱的陆嵩。在他们眼中，这位曾经的皇子，现在不过是待宰的罪囚。

“从今日起，这处院落，禁止私自接待外人。所有供给，由堡内统一送过来。”领头差役扬着声调，“若是敢私自勾连外人，按谋逆余党论处，直接拘拿。”

沈怀双拳攥紧，却不敢顶撞，只能低头应下。

差役说完，四处扫视一圈，仔细查看院内每一处角落，确认没有异常，才甩袖离去。院门被从外面重重合上，落下木闩。

这下，连小院的门，都被变相锁死。

沈怀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能听见门外士兵走动的脚步声。明晃晃的监视，二十四小时不会间断。

“公子，这下连院子都出不去了。”沈怀声音沉沉，“吃喝全部由他们送来，往后若是再下毒，我们防不胜防啊。”

方才躲过一碗毒汤，如今供给全部由对手掌控。危机并没有解除，反而更进一步。

陆嵩靠在土墙边，闭目调息。体内残留的毒性还在缓慢折磨躯体，一阵阵虚冷。他在快速梳理手里全部筹码。

现在的他：

身份：戴罪废皇子，人人可以踩一脚；

人手：只有一个年迈老仆沈怀；

钱财：分文没有；

权力：一点都无；

活动范围：被锁死在这座小院；

敌人：京城首辅高汶，锁龙堡大部分官吏；

潜在变数：晏纾那一支矛盾重重的边军；藏在堡内的寒鼎残片；堡内大量挣扎求生的流民。

绝境，几乎没有翻盘的条件。

但也不是完全死局。

锁龙堡不是一座单纯的监狱。这里屯驻边军，收容逃难百姓。粮食、农具、流民、军备，盘根错节。外面堡城之内，有活人，就有缝隙。

“不能出门，不代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陆嵩缓缓睁开双眼，“沈伯，往后送来的吃食饮水，不要立刻食用。水，需要沉淀烧开；食物，先找猫狗试探。宁可挨饿，也不能随便入口。”

挨饿是折磨，可总比无声无息中毒死去要好。

沈怀点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下。

“可长久这样，粮食有限，我们撑不了多久。”沈怀忧心忡忡，“堡里发放的囚粮本就微薄，若是我们次次都要试探，稍有耽搁，便要断粮。”

陆嵩看向小院角落。院落不大，墙角堆着一些枯枝，还有一小块荒芜空地，泥土贫瘠，冻得发硬。

“这院子，我们可以想办法种一点耐高寒的作物。再想办法，交换物资。”陆嵩低声说道。

做灾害考古的时候，他见过很多灾荒废墟之中，百姓绝境求生的手段。在物资匮乏的荒寒地带，怎么保存粮食，怎么利用贫瘠土地，怎么以物易物换取生存资源，他见过大量古代遗存资料。

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神仙技术，都是底层求生的务实法子。

“可我们连院门都出不去，拿什么交换？”沈怀皱眉。

陆嵩抬手，摸向自己脖颈内侧。原主贴身，藏着一枚很小的玉扣。是从前母妃留下的物件，不算价值连城，但是质地尚可。当年陆家出事，原主拼死藏在衣襟夹层，没有被抄家搜走。

“这个，可以拆出来。不要一次性全部拿出去。拆分，一点点，通过送饭杂役，悄悄换取种子、粗盐、药物。”陆嵩说道，“杂役多是穷苦人，家里也缺物资。只要给一点好处，愿意私下做交易的人，总会有。切记，不可暴露我们要做什么，只说，病人需要养病物资。”

不能大张旗鼓。一旦被堡守察觉私相交易，会立刻被扣上勾结外界的罪名。只能一点点，滴水穿石。

沈怀伸手，小心翼翼取下那枚贴身玉扣。玉扣温润，上面带着旧年的纹路。睹物思人，沈怀眼眶发红。

“娘娘留下的遗物……”

“遗物再好，性命不在，便毫无意义。”陆嵩语气冷静，“活下去，洗清冤屈，才对得起死去的人。”

沈怀咬咬牙，把玉扣收好。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墙外流民吵嚷哭喊的声音。隔着土墙，听得清清楚楚。

“粮食！求官爷施舍一点粮食！孩子快要饿死了！”

“今年霜雪来得早，地里绝收，再没有吃的，我们活不过这个冬天！”

“滚开！堡内官仓粮食是供给边军的，流民也配吃官粮？再闹，直接驱逐出堡！”

士兵呵斥怒骂，夹杂着女子的哭嚎，孩童微弱的啼哭声。

锁龙堡的冬天，是无数流民的鬼门关。

陆嵩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向外望去。远处堡城街巷，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屋檐下。寒风大雪即将来临，今年冬天，会死很多人。

这些流民，在堡守眼中，是累赘，是麻烦。

可在陆嵩眼里，这是锁龙堡之内，唯一庞大的潜在力量。

高汶可以操控官吏、军队。但是，他操控不了无数挣扎求生的底层百姓。

只是现在，自己被关在院内，自身难保，谈何收拢流民。

想要撬动棋局，第一步，先要走出这座小院。

硬闯，行不通。控诉，没有实证，只会自取灭亡。

要借势。

能借的势，只有北境边军。也就是晏纾。

晏纾不想直接得罪高汶，可晏纾同样要面对流民问题。大量流民饿死，动乱爆发，首当其冲承担罪责的，就是戍守此地的边军。流民暴乱，外敌会趁机入侵北境。这是晏纾躲不开的麻烦。

这就是双方之间，共同的利害。

“沈伯。”陆嵩转过身，“寻个机会，想办法传一句话给晏纾。不要写书信，书信会留下证据。只口头传讯。”

“传什么？”

“告诉晏校尉。流民冻饿，寒冬将至，堡内危局已现。我有保全堡内民生的法子。我不求赦免，只求，能够踏出这个小院，去堡外看一看。”陆嵩一字一句说道。

沈怀一愣：“公子！晏校尉凭什么相信咱们？万一她直接上报堡守，咱们就彻底万劫不复！”

“她不会直接上报。”陆嵩眼神笃定，“上报，对她没有好处。流民动乱的锅，最后是她来背。我的提议，对她，是一个选项。至于她选不选，要看利弊权衡。”

我手里没有权，没有兵。但是我手里，有解决她棘手难题的思路。这就是我此刻唯一的筹码。

小院之外，风雪越来越大。铅灰色云层压满天空，一场大雪，马上就要覆盖整个锁龙堡。

生死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陆嵩抬手，看着自己掌心。这双手，从前挖掘古旧遗址，拨开层层尘土，还原被掩埋的真相。如今，他要在这乱世囚笼之中，拨开人为制造的黑暗，把陆家被篡改的冤案，一点点挖出来。

寒鼎的秘密，满门的血海冤屈，还有无数挣扎求生的百姓。

他已经踏进这盘乱世大棋，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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