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锁龙堡毒寒

锁龙堡的风，是带着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的。

陆嵩是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剧痛拽回意识的。

口腔里弥漫一股又苦又麻的腥涩，像是吞了一把碾碎的毒草，五脏六腑拧作一团，一阵阵绞痛翻涌上来。他猛地呛咳，胸口剧烈起伏，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

入目不是考古发掘坑那潮湿昏暗的岩壁，没有塌方扬起的尘土，更没有同事焦急呼喊的声音。

头顶是发黑的木梁，漏进来惨白的天光，四处墙皮剥落，土坯墙上结着一层薄薄白霜。身下铺着硬邦邦、散发霉味的干草，薄薄一层破被根本挡不住刺骨寒意。

“公子！公子您醒了！”

苍老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者扑到床边，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探上他的额头，指尖冰凉。老者眼眶通红，布满血丝，脸上皱纹沟壑纵横，眼底是压不住的惶恐与狂喜。

陆嵩脑子昏沉，海量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疯狂砸进来。

大雍，永安七年。

这里是西北极边，锁龙堡。

他现在的身份，是大雍七皇子陆嵩。数月之前，陆家被扣上通敌谋逆的滔天罪名，满门倾覆。父兄或是赐死，或是下狱，唯有这位七皇子，留了一条性命，废黜宗室身份，流放至这锁龙堡软禁，名为流放，实则圈禁等死。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一碗送来的汤药，要了原主的性命。

现代的那个陆嵩，考古研究所的灾害考古研究员，在西北一处古代遗址发掘现场遭遇山体塌方，一块残破青铜古鼎倾覆砸落，再睁眼，便换了这一副躯壳。

喉咙的灼痛还在持续，胃里一阵阵翻搅，他偏过头，趴在干草堆上剧烈干呕，却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有一口带着苦味的涎水淌在干草上。

“药……那碗药有问题。”陆嵩嗓音沙哑干涩，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都传来针扎一样的疼。

老者名叫沈怀，是陆家旧仆，整个陆家覆灭之后，拼尽全部，才争取到跟着流放伺候这位公子。此刻听见这话，沈怀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是堡里医官送来的驱寒汤药，说是公子受了风寒。老奴亲眼看着下人送进来，没有看见外人动手……”沈怀声音发颤，“难道，是药里面早就被做了手脚？”

锁龙堡名义上是流放据点，实际上处处都是监视的眼睛。驻守此处的边将，受京城首辅高汶的指令，盯着他这个戴罪的废皇子。明面上不能直接赐死，暗地里下毒，悄无声息了结性命，事后报一个风寒暴毙，便是最干净的结局。

陆嵩闭了闭眼，强迫混乱的脑袋冷静下来。

做考古这么多年，看过无数被人为篡改、销毁的痕迹，见过许多伪装成意外的谋害现场。不能凭着感觉下定论，要找痕迹。

他撑着身子，浑身虚软，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勉强撑起上半身。窗外北风呼啸，卷着碎雪拍打窗棂，这间土屋阴冷刺骨。方才那碗药的瓷碗，还摆在旁边矮木案上，碗底还残留浅浅一层褐色药渣。

陆嵩抬手指向那只碗：“拿过来。”

沈怀连忙把瓷碗捧过来。

陆嵩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指，蹭过碗沿内侧。指尖沾到一点不同于药汁的淡白色粉末，极细微，混在药的残渍之中，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不是投放在药汤表层。是预先抹在了碗壁内侧。汤药滚烫，将粉末溶开，人喝下去，才会中毒。送药的下人未必知情，凶手算准了，汤药倒进去，药汁会把痕迹掩盖。

好一个周密的手段。

“不是送药的人当场下毒。”陆嵩低声开口，指尖捻起那一点粉末，放在鼻尖极轻嗅了一下，一股淡淡的苦腥。他不懂古代毒物，但是能确定，这东西就是致原主猝死的元凶。

“高汶，要我死。”

这三个字，轻飘飘说出口，沈怀身子猛地一抖，慌忙转头看向房门，生怕隔墙有耳。

“公子慎言！这话万万不可在外讲！如今咱们身在囚笼，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沈怀压低声音，满眼悲戚，“满门已经没了，如今咱们活着，都如踩在刀刃之上。今日躲过这一劫，来日，他们还会想出别的法子。”

陆嵩心里清楚。

原主，从前的七皇子，性格温软，遭逢家族巨变之后，意志消沉，日日消沉麻木。在这些监视者眼里，这就是一个待宰的羔羊。今日毒杀失败，很快就会有第二次。

他若是延续原主的状态，不用多久，必定死在这里。

穿越而来，不是来直接赴死的。

陆家谋逆一案，处处透着蹊跷。记忆碎片里，父兄一生忠君戍边，怎么会通敌叛国？这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冤案。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甲叶碰撞的脆响，伴随着士兵呵斥的声音。

“堡内守将晏校尉巡阅囚居院落，速速开门。”

沈怀脸色骤变。

陆嵩眉头微微蹙起。晏纾。记忆碎片中浮现出这个名字。北境将门晏家的女儿。父兄战死沙场，女子披甲，暂代一部边军的校尉之职。此人受朝廷猜忌，被打发到这荒凉锁龙堡，戍守边地。

她是朝廷派来的人，可又不属于高汶一党。敌？还是可以争取的中立之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寒风裹挟碎雪灌进屋内。

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女子一身玄色的边军劲装，腰间挎一柄短刀，身上还带着户外风雪的寒气。束起的长发下，一张面容凛冽，没有闺阁女子的柔媚，一双眸子漆黑锐利，扫过屋内的狼藉，最后落在床上面色惨白的陆嵩身上。

晏纾的目光，不带半分怜悯，只有审视，如同在打量一件待核查的罪证。

“听闻七皇子服药之后昏厥，突发急病。”晏纾声音清冷，穿透呼啸的风声，“本校尉过来，看一看，人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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