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三年窖藏

绮罗进财务处的时候，没有敲门。

她身后的两个书吏抬着一块门板那么大的黑板，直接靠在了墙上，板上用白粉笔划着整整齐齐的格子，一格一格，空着。绮罗把单片眼镜推了推，扫了一眼满桌的油纸包，满地的合同，满屋熬得眼睛通红的人。

"效率太低。"她说。

魏庸手里的合同掉在桌上。

"从现在开始，"绮罗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最上面写了四个字，"审计底稿。我念项目，你们报数，错了我会说。"

"报哪个数？"钱不二问。

"每一份合同的三样东西。"她用粉笔点了点黑板，"货名，龙族的报价，市价。"

"市价哪来？"

"这个。"

陆明把灶叔的油布包放在了桌上。

绮罗没有去碰，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一页的炭笔字，左边的集市价，右边的军粮单价。她的眼睛在纸上停了很久，久到魏庸忍不住想开口，才听见她说："这个人，是谁？"

"烧饭的。"陆明说。

"他的账记得比我的书吏好。"绮罗把粉笔递给魏庸，"念。"

魏庸念，钱不二报，宋守拙在边上核对勇者方的采购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一直响到天黑。

宋守拙翻到一页，忽然停住了。

"总监，"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勇者方这边，也是一样的价。"

"什么意思？"

"我们小队，二十年，从龙族买的军需，和魔王军买的是同一张价目表。"宋守拙把册子翻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盐，十五个铜板。我们的账房写了二十年，从来没想过它为什么这么贵。"

"因为没有人拿集市价对过。"陆明说。

"我每个月都对账，"宋守拙的手指在册子上发白，"对的是单据，对的是数量，对的是签收。从来没有对过价。"

"这很正常，"绮罗在黑板前头也不回，"账平，不等于价公允。"

宋守拙没有再说话，把册子合上，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个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孩子，才发现它从小就长歪了。

到亥时，黑板的格子填满了。

老皮蹲在算盘前面，把最后一列加了三遍，才抬起头，嘴唇发白。

"龙族六成直供，二十年，开票金额，两亿八千八百万。"他念，"按灶叔的集市价折算，货的实价，是……七千二百万。"

屋里的空气好像被人抽走了一块。

"价差，"绮罗用粉笔在黑板右下角画了一个框，"两亿一千六百万。"

没有人说话。

"回款账户，百分之四，"钱不二的声音在抖，"一千一百五十二万，二十年，每年一笔，打进圣殿银行，特别户。"

"一亿二千万的窟窿，"魏庸轻声说，"差额是一亿二千万。"

"价差两亿一千六百万。"陆明说。

他看着黑板，两个数字摆在一起，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如果龙族把多收的钱吐出来，"他说，"一亿二千万的窟窿，填得满。"

"填满了还剩九千六百万。"老皮说。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绮罗放下粉笔，转身，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粉。

"我现在可以出审计结论草稿，"她说，"但是在发出之前，被审计方有陈述的权利。龙族商会，圣殿银行，都需要听一遍。"

"也就是说，要当面对质。"

"是。"

陆明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黑板最上面，二十年的账，在白粉笔下，一行一行，亮得刺眼。

"等一下。"

门口有人说话，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

魔尊靠在门框上，披着那件蝙蝠睡衣，一只手端着空盘子，另一只手，攥着一只小瓶子。

"本尊睡不着。"他说，"今天夜宵，怎么还没有人送？"

"陛下，"老皮跳下椅子，"厨房已经……"

"本尊知道厨房关了。"魔尊走进来，把空盘子放在桌上，把那瓶子也放在桌上，"本尊来找陆先生，是想问一件事。"

"您问。"

"这个。"魔尊用指尖敲了敲瓶身，"他们说，龙息酒，三年窖藏。"

陆明低头看。瓶子是深绿色的，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龙息酒，三年窖藏，长老会专供。

"合同上也是这么写的。"魏庸翻了翻，"每坛六千，三年窖藏。"

"那这瓶酒，"魔尊说，"不对。"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本尊喝了三年。"魔尊把瓶塞拔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倒出一点，抿在舌头上，眯着眼睛，咂了一遍，"三年窖藏的龙息酒，头一口是烟味，像烧过的橡木。第二口才回甘。这瓶，头一口就甜，甜得发腻，是一年的新酒。"

钱不二瞪大了眼睛。"陛下，您能喝出来？"

"本尊三年没出门，"魔尊说，"可是本尊喝了三年酒。"

他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人笑。

"本尊说错了吗？"

"没有。"陆明说，"陛下，您没说错。"

"那这个，"魔尊说，"算不算本尊也立了功？"

绮罗在黑板前面把粉笔放下了。

"品质不符，"她说，"价格另算。"

深夜里的校场静得像一块黑布。

焰琦坐在清算台的台阶上，斧头横放在膝盖上，面前摊着那张合同的最后一页。是陆明拿过来的。她没有看，她一直看着他。

"收款账户，"她说，"特别户。"

"是。"

"和给焰峰那单付钱的，是同一个户头。"

"是。"

焰琦把那一页纸拿起来，凑近了灯，看了很长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的手指放在"特别户"三个字上，指腹压住，纸被压出一道浅痕。

陆明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往前。他想好了开场白，想了半个时辰，到了嘴边，一个字也用不上。

"你先别动。"他说。

"我没动。"

"后天，龙族在校场交钱，所有人都在。韦明德会来，戚万贯也会来。"陆明说，"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页纸摊在桌上。你现在去圣殿银行，他可以把它烧了，也可以说，是你闯进去抢的。"

焰琦没有答话。

"两天。"陆明说，"我需要你，再等两天。"

她站了起来，斧头靠在肩上，转过身，看着远处城墙的轮廓。过了很久，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块铜牌，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字，是焰峰的"峰"。

她把铜牌放在台阶上，放在那页纸的旁边。

"我等。"她说。

"谢谢。"

"但是后天，"焰琦没有回头，"我劈谁，你不许拦。"

陆明看着她的背影，想了一会儿。

"好。"

"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你从来没劈错过人。"

焰琦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肩膀上的斧头，轻轻晃了一晃。

天快亮的时候，城门外来了一个人。

守城门的魔兵揉着眼睛，看见一个女人拄着一根树枝，一步一步从官道上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裙，裙摆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鞋面上全是泥，头发散着，没有梳。她的左腕空着，原来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金链。

"站住。"魔兵说，"什么人？"

"商会的。"女人说，"龙七。"

魔兵愣了一下，赶紧收了长矛，往后退了两步。

龙七没有进城，她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树枝扔了，从腰间解下那只小秤，握在手里，低头看着秤盘。

陆明是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披着外衣就跑了出来。他跑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边刚有一线灰白，龙七站在那线灰白里，脸色很差，嘴唇发裂，眼睛却是亮的。

"走了四天。"她说，"路上没有风，也没有人。"

"你怎么……"

"我在路上想了四天。"龙七说，"长老会肯一次付清，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去对价。"

"我们对了。"

龙七点了点头，没有问数字。"那他们会认账。龙族从来不赖账，你把价差摊开，他们一枚一枚，都会赔。"

"那……"

"但是他们不会认错。"龙七说，"账可以赔，错不能认。你要是私下去谈，他们会赔钱，然后把这件事压下去，压到没有人记得。你得让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认。"

"明天，校场。"

"我来。"龙七说，"我替你站在他们对面。"

陆明想说什么，龙七已经转过身，朝城里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得很稳。

陆明伸手去扶，被她抬手挡开了。

"别扶。"龙七头也不回，"我得自己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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