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 流量 狂欢

座谈会当天，会议中心大厅座无虚席。

台下坐满两代从业者：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商，西装革履的青年创业者，刚走出大学校门满脸好奇的技术新人。

于教授身体虚弱，无法亲临现场，提前录制一段开场视频。大屏幕播放老先生的影像，声音略显沙哑：

“暖通工程，内核是对终端用户的责任。时代在变，获客工具在迭代。不要把工具妖魔化，也不要迷信工具万能。希望今天大家放下成见，坦诚交流。”

视频播放完毕，现场响起掌声。

主持人简单开场之后，按照议程，青年从业者优先上台分享。周凯第一个举手登台。

一身整洁商务装束的周凯走到演讲台，身后大屏幕放出他直播间后台截图：暴涨的观看人数、持续走高的订单数据。

“各位前辈，各位同行。”周凯声音洪亮，“传统线下模式，靠跑工地、饭局应酬，获客成本高，扩张缓慢。短视频直播提供了全新路径。我们仅仅用几个月，就做到过去线下两三年才能拿到的订单规模。很多老一辈同行觉得线上是歪门邪道，我认为不是。商业的本质是生存，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旧时代的契约理念，在极度内卷的当下，已经很难完全照搬。”

台下老周坐在角落，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沉下来。

周凯继续讲述自己的创业路径，有意回避供应链妥协的细节，着重渲染流量带来的商业奇迹。台下不少年轻从业者听得眼神发亮，笔记本奋笔疾书。部分刚入行的年轻人，眼里满是向往。

演讲完毕，台下响起热烈掌声。

轮到林小柚登台。她的PPT没有华丽的销售数据，放的是工地实拍照片、拆机对比截图、科普账号线索统计表格。

“我们同样使用短视频工具，但是我们选择另外一条路径。短视频只做科普，不直播间卖货。线上筛选重视品质的意向客户，所有签约、施工、售后，全部交给线下工程团队落地。工具本身没有对错，短视频可以用来快速走量，也可以用来传播工程常识。真正要守住的，是交付到客户手上产品与服务的底线，而不是去否定一种渠道。”

她客观列出账号的短板：起号慢，没有爆发式销量，科普内容受众圈层窄。同时也展示优势：转化过来的客户，极少因为价格问题产生纠纷，复购与转介绍比例很高。

林小柚讲完，台下掌声同样响起。一部分年轻人若有所思；一部分被周凯的流量故事洗脑的听众，觉得这套模式太过保守，不够刺激。

接下来轮到吴昊上台。站在台上，他明显表现出摇摆。

“周凯总拿到了流量结果，林小柚走出科普路线，两条路我都看到优势，也都看到风险。我还没有想好我们公司要完全走哪一条。线上红利我不想错过，但供应链妥协的代价，我也感到恐惧。”

简短发言之后，吴昊匆匆走下台。

青年分享环节结束，老一代代表登台。雷磊首先发言，态度立场鲜明。

“我承认短视频是新工具。但是现在市面上绝大多数暖通直播，靠低价噱头吸引客户，最后逼迫供应链不断减配。工程不是快消品，出故障之后，厂房停产、供暖失效，损失巨大。就目前行业现状来看，线上渠道滋生大量乱象，我们应当保持高度警惕。”

洪宇紧跟着补充：“贺教授一辈子告诫我们，契约落实在每一道焊缝，每一个元器件。直播间里面几句话，替代不了工地现场的实地把控。”

两代人的观点激烈碰撞。台下提问环节，会场彻底热闹起来。

年轻人不断提问：难道仅仅因为有人用工具作恶，就要全盘否定整个短视频赛道？传统线下模式内卷，利润被不断挤压，老办法已经很难活下去怎么办？

老工程商反问：直播间打出的低价，成本从哪里来？工程出重大事故，隔着屏幕的主播能不能去工地承担损失？

你来我往，辩论气氛白热化。混入会场的陆铭派来的旁听人员，手机悄悄录制现场片段，专门截取老一代否定线上的发言，跳过完整上下文，准备回去剪辑做抹黑短视频素材。

夏森作为本场座谈会的组织者，走上台做阶段性总结。

“今天不是一场非黑即白的辩论赛。我们不需要得出‘线上全好’或者‘线上全坏’的简单结论。现实是，互联网浪潮已经席卷而来，我们挡不住。真正的命题是：如何使用新工具，同时守住工程契约的底线。工具可以迭代，但是内核不能丢。”

座谈会散场，人群三三两两交流。

周凯被一群年轻从业者团团围住，请教直播间运营经验，风头一时无两。周凯沉浸在被追捧的氛围里，更加确信自己选择的道路。

老周找到儿子，压低声音极力劝诫：“台上风光，台下要对得住客户。代工厂那边的配件标准，千万不能继续往下滑。”

周凯内心不耐烦，嘴上敷衍应付，根本没有听进去。

林小柚身边，同样围过来一批理性思考的年轻人，探讨科普账号运营的实操细节。吴昊站在中间，一会听听周凯圈子的讨论，一会听听林小柚这边的交流，依旧摇摆不定。

陆铭派来的人，带着录制好的碎片化视频素材离开会场，回去准备剪辑投放。

座谈会结束的消息传到广州恒诺工厂。江河跟董林通电话，聊起会场的激烈辩论。

“现在整个行业，已经被撕裂成两半。”江河感慨，“有人把短视频当做万能解药，有人视之为洪水猛兽。”

董林长叹一声：“真正难的，是中间那条路。”

果不其然，仅仅过了两天。短视频平台上，一批剪辑过的片段大肆传播。陆铭团队把座谈会上雷磊、洪宇的发言断章取义，标题写着《传统老派联盟惧怕线上新模式，公开否定短视频，只想维持旧的暴利渠道》。

短视频下面评论区吵成一团。大量不了解完整背景的网友，跟风嘲讽辛诺森守旧、抗拒时代变革。

徐舜刷到成片，怒火上涌：“他们恶意剪辑！我们直接投诉举报！”

“投诉要做，但不能指望投诉解决全部。”夏森神色平静，“按照之前准备好的方案，放出完整的座谈会录播回放，同时放出山东故障事件全套原始档案，用完整事实回应断章取义的片段。”

完整录像、历史事件原始材料同步上线公开。一部分看过完整材料的从业者看懂真相，但是依旧有大量只看碎片化短视频的观众，已经先入为主留下刻板印象。

线上舆论战场，被动挨打已成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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