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 裂缝

梅雨季，南京连绵阴雨。

辛诺森南京试点进入第二个月。张总上次违规网购杂牌阀件被内部通报、扣除返利之后，暂时收敛行为。但线上货源的威胁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潜伏下来。

夏森安排徐舜带队，在南京小范围测试全新的管控思路：放弃对货物来源的硬性封堵，转向终端项目完工之后不定期上门拆机抽检元器件配置。

执行起来立刻暴露出现实难题。

南京项目分散在不同区县，上门拆机抽检，要耗费大量人力、差旅；部分甲方项目完工之后，设备已经封进机房吊顶、机柜内部，拆机检测要协调甲方，流程繁琐。试点运行下来，成本很高，覆盖率有限，做不到100%全部项目核查。

徐舜把调研结果带回天津，向核心合伙人汇报。

“终端拆机抽检是一条出路，但是成本、现实执行难度远超我们的预想，做不到全覆盖。”

雷磊眉头紧锁：“靠抽检，只能抓到一部分违规。总会有人抱着侥幸心理钻空子。”

洪宇思索：“那难道就没有办法？旧的区域保护模式被互联网撕碎，新的管控手段又成本巨大。”

夏森陷入长久的沉默。他终于实实在在体会到：时代浪潮到来的时候，旧规则失效，而新规则的搭建，没有现成的标准答案，只能一边试错一边往前走。

就在联盟内部为线上管控模式苦苦摸索的时候，坏消息从短视频平台传来。

陆铭的市场团队，已经盯上辛诺森。他们收集网络上面几年前辛诺森山东定压补水装置传感器偶发故障的旧新闻、旧聊天截图，剪辑断章取义短视频。大批量账号矩阵同步分发投放。短视频配煽动性文案：“辛诺森贴牌代工，质量翻车，不要被联盟套路。”

一夜之间，多条抹黑辛诺森的短视频，在暖通行业微信群、短视频平台大量扩散。

徐舜看到铺天盖地的抹黑内容，第一时间找到夏森。

“老大，陆铭开始动手。我们立刻写正式声明，找平台投诉下架全部造谣短视频！”

夏森点开短视频，看着断章取义的剪辑，冷静说道：“传统线下时代，出现流言，我们发书面声明，拜访客户解释，基本就可以平息风波。但线上逻辑不一样。你越去投诉下架，平台算法反而会给到更多流量。删是删不完的。”

“那我们就坐视谣言到处传播？”徐舜不解。

“不是坐视不理。”夏森思索对策，“投诉侵权依旧要做，但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删视频。我们要用内容回应内容。把当年山东故障完整的处理全过程：故障现象、根因、现场处置、库存复检、对合伙人补偿的全部原始资料，整理成完整科普短视频。不情绪化骂人，只摆事实，摆证据，公开放到网上。”

“把过往的客诉事件再重新网上公开？会不会反而继续给对手提供素材？”徐舜十分顾虑。

“真相不怕公开。怕的是只有断章取义的片段在传播。完整事实放出来，懂行的工程人，自然可以分辨是非。”

这边辛诺森应对线上舆论危机；另一边周凯的直播间，在投流加持之下，数据一路高歌猛进。订单源源不断涌入。

订单暴涨带来新的矛盾。代工厂反馈：如果要维持直播间的低价，就必须继续压缩配件成本。目前已经用的降级配件，已经快要摸到可靠性的红线。如果订单持续暴涨，要么涨价，要么继续减配。

周凯内心的挣扎再次浮现。

一边是直播间漂亮的销售数据，不断增长的订单；一边是供应链不断递过来的残酷选择题。他依旧自我安慰：先把规模做起来，赚到利润之后，再升级配件品质。侥幸心理占了上风。

老周通过同行刷短视频，刷到儿子直播间。看见直播间疯狂鼓吹“工厂直供极致低价”，老周气得手都在发抖。立刻打电话给周凯，严厉警告他不能为了销量牺牲品质。

电话里面父子再次爆发争吵。周凯不耐烦挂断老周电话。父子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反观林小柚，账号依旧缓慢生长。一条《梅雨季水力模块五大失效诱因》的科普短视频意外出圈。视频里面实拍南京工地生锈损坏的旧设备，逐条拆解密封、防腐设计的关键点。这条视频播放量暴涨。大量工程商私信咨询，全部导流给线下的工程商伙伴，没有线上卖一件货。

虽然没有直播间的爆炸订单，但是导流过来的意向客户，质量极高，几乎全部是看重长期运行可靠性，而不是只盯着最低价。

林小柚拿着账号后台数据去找父亲林建国。

“爸，你看。科普短视频，确实可以筛选出来高质量客户。”

林建国看完后台真实线索数据，心里对女儿这套模式，态度开始松动。

摇摆者吴昊，每天看着周凯直播间节节攀升的在线人数，内心的欲望被不断放大。但是周凯直播间供应链的隐患，圈子里面已经有零星的风声传出来，又让吴昊心生畏惧。他就站在两条道路中间，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

恒诺工厂这边，半自动化辅助产线设备全部就位，进入设备调试阶段。江河日夜盯在现场。但仿冒整机依旧在陆铭直播间大肆售卖。法务不停提交投诉，收效甚微。

董林得知辛诺森遭遇短视频水军造谣的消息，感同身受。

“线上战场，我们这些做实体工程出身的人，完全不熟悉这套打法。敌人已经换到新战场，我们还在用线下时代的武器。”

就在各行各业都被线上浪潮撕扯的时候，于教授心脏病再次急性发作，被紧急送入医院。

夏森、董林接到消息，立刻赶往医院。病房之内，于教授躺在病床上，吸氧，脸色苍白。看见两位晚辈过来，老先生勉强睁开眼睛。

“现在行业发生的事，我多少都听说了。”于教授气息微弱，但思路清晰，“旧的经销地域壁垒被互联网打碎。老一代人本能排斥线上，觉得网上全是假货。可浪潮已经来了，堵，是堵不住的。线上只是工具，工具会放大人的善，也会放大人的恶。不要把工具本身当成敌人。”

老先生顿了顿，继续叮嘱：“但是千万不要被流量迷惑双眼。流量可以带来订单，但流量不能替代契约。有空，组织一场青年从业者座谈会。好好听听年轻人心里真实的想法。老一辈不要一味否定，年轻人也该听听过去踩过的血泪教训。”

夏森、董林认真记下老先生的嘱托。

走出住院部大楼，初夏的热风扑面而来。旧世界的裂缝已经出现，新时代的风暴正在呼啸而来。老一代人固守的规则正在失效；而属于新时代的完整秩序，还远远没有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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