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外门杂役

青云宗的外门，比张格想的破。

石阶缺了角，殿宇的漆皮一片片卷着，山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连匾额上 “青云” 两个字都缺了一道金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负责带新人的师兄把他们领到一间大通铺，扔下一句话：“明天卯时，杂役房点卯。谁偷懒，谁滚蛋。” 也不等他们应声，打个哈欠转身就走。

孩子们面面相觑。张格倒挺高兴 —— 白睡一张铺，还管饭，这买卖不亏。

他挑了个靠窗的铺位，窗外正好能看见藏经阁的屋角，灰瓦翘檐，看着比外门新得多。

他从小就这毛病：到一个新地方，先记路，记人，记哪个墙角能钻，哪条缝能过。他爹管这叫 “踩点”，他管这叫 “保命”。

躺下之前，他把从门到窗的步子都数了一遍，连铺板底下有几块砖都摸清了。

第二天点卯，杂役房的管事是个胖道人，姓钱，走路像口倒扣的钟。钱管事把活计一桩桩分下去，念到谁，谁应一声：扫山门的，劈柴的，挑水的，喂灵兽的。

张格被分去看藏经阁 —— 倒不是他运气好。是他主动举的手。

他爹留的那张纸上记着 “青云坊”，而这座山，叫青云宗。

他不知道这两个 “青云” 有没有关系，所以他举了手。

“老、老神仙，” 他结结巴巴，“小、小的以前给镇上的私塾看门，会认字，能替您老人家看个门，扫个地。”

钱管事眯着眼打量他，半晌，甩了甩袖子：“行。藏经阁缺个扫地的。去吧。”

藏经阁的看门人，是个邋遢老头。头发像鸡窝，衣服上补丁摞补丁，怀里永远抱着个酒葫芦，连葫芦都包了浆，油亮油亮的。浑身的酒气隔着三丈都能闻见。

青云宗的人管他叫 “白九爷”—— 没人记得他真名叫什么，也没人记得他在藏经阁守了多少年。

白九爷见着张格，只抬了抬眼皮：“新来的？”

“小的张格，给九爷请安。” 张格弓着腰，眼睛却滴溜溜转 —— 他看见藏经阁第一层的门缝里，露出半截书架。

“眼睛别乱瞟。” 白九爷灌了口酒，“藏经阁的规矩，杂役只扫地，不碰书。碰了，手给你剁了。”

“是是是，小的记下了。” 张格点头哈腰，转头就把第一层书架的位置记了个七七八八 —— 嘴上应得勤快，眼睛已经把门缝里那排书架数到了第七个。

他记性一向好。镇上人说，张家的孩子，脑子比筛子还灵，漏不进东西。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哪是什么天赋 —— 他爹失踪那年，他十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得记着谁家赊过账，谁家欠着情，哪条巷子夜里能捡到菜叶子。记不住，就得饿肚子。

饿肚子，是最会逼人长记性的老师。

夜里，张格躺在通铺上，听着满屋子孩子的呼噜声 —— 有人磨牙，有人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地上。他睁着眼看房梁。

他在想那个灰袍道人的眼神 —— 那人不信他说的话。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像猫看着一只迟早要进嘴的麻雀。

他伸手，隔着衣领摸了摸铜铃。铃身温热，像揣着一只活物。

“你到底是啥？” 他小声问，“你今晚，怎么不烫了？”

铜铃当然不回答。

可第二天一早，他就知道了答案。

他端着簸箕去藏经阁扫地，推开门，先撞上一股酒气 —— 比院墙外的还冲。白九爷抱着酒葫芦，正蹲在门槛上。

老头见他进来，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盯着他的胸口，盯了足有十息，忽然开口：

“小子，你这铃铛，是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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