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烬谷暂歇，血祭魔生

一处被赤红岩壁环抱的背风山坳，两侧崖壁斜斜收拢，天然遮去了外界罡风与灵识探查。烬气如薄纱般在谷中缓缓流淌，贴着地面与岩壁无声缭绕，所过之处连草叶都泛着一层极淡的赤芒，空气里裹着微热的矿物气息。整片谷地静谧异常，听不到半声兽吼禽鸣，只有风卷过草茎的细碎轻响，确是全无妖兽出没的痕迹。

宋汐瑶立在谷中空地中央，抬眼扫过四周崖壁与丛生的灵草，指尖轻轻捻过身侧一片草叶，感受着指尖萦绕的精纯烬气，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个位置不错，周遭烬气充裕，又没有妖兽出没，我们就在此处休整吧。”

祁汐寒站在她身侧，闻言微微颔首，目光顺着谷口方向掠出数里，灵识悄无声息扫过外围一圈，确认并无煞气与妖兽踪迹，收回视线时神色依旧清冷平稳。一旁的历震岩也跟着松了松绷紧的肩背，瓮声瓮气地表示并无异议。

三人话音落下，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谷地中央那头玄岩蹄兽。此刻正垂着脑袋，慢悠悠啃食着脚边沾了烬气的灵草，脾性温驯又沉稳。

它宽厚的背上，林烬川正盘膝端坐，周身萦绕着一层赤黑交织的淡淡烬气，衣摆随着功法运转微微起伏，显然正处于调息状态。通体雪白的白虎安静卧在林烬川身侧。

修炼中的林烬川也察觉到了三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眼睫微颤，周身翻涌的赤黑烬气便如潮水般顺着周身毛孔缓缓回笼，尽数沉入体内。他缓缓睁开眼，眸底还残留着一丝烬气的赤芒，随即沉下心神，顺着经脉缓缓调息一周，方才奔袭与运功带来的气血翻涌，便被稳稳压了下去。睁眼看向三人。

谷地间淡赤色的烬气仍在缓缓流淌，草叶上还沾着些许未散的尘屑。历震岩上前两步，对着林烬川郑重抱拳，声线沉朗有力：“此番多谢道友倾力相助，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林烬。”林烬川抬眼，语气平淡。

“林道友。”历震岩眉宇间满是恳切，再次拱手，“今日援手之恩，历某记在心里。日后有用得着历家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历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如今危机暂解，我还有未完成的任务需去办妥，不便久留，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道友客气了。”林烬川微微欠身回礼，神色平静，“我与那人本有旧怨，出手也是为了私仇。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历震岩旋即转身，又朝一旁的宋汐瑶、祁汐寒二人分别拱了拱手，谢过二人。随即他低喝一声，招呼不远处待命的数名历家弟子整队。众人齐齐应诺，跟着历震岩的脚步，沿着谷口的隘路快步离去。

随即，林烬川目光落在祁汐寒身上，眸色微滞。

此前拍卖会遥遥一望，只觉是个气度冷冽的女子，此刻近在咫尺，才真正窥见她容貌的惊艳——那是一种带着凛冽距离感的美，像山巅万年不化的积雪，清贵孤高，一眼望去便觉寒气扑面，偏又生得极致妍丽，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眉如远山含霜，细长利落，眉峰微挑却不带半分凌厉，只衬得眼神愈发疏淡。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像寒潭深水，平静无波，望过来时不带丝毫情绪，仿佛万事万物都难入她眼底。偏生眼型生得极美，眼睫纤长浓密，垂眸时落下浅浅阴影，冷硬里便泄出几分不经意的柔，反倒更衬得疏离。鼻梁高挺精致，山根线条流畅利落，唇形饱满却偏薄，唇色是淡淡的冷调樱粉，始终抿着几分平直，鲜少有多余的神色。

下颌线清晰流畅，侧脸轮廓如刀削般精致，冷白的肌肤像上好的羊脂玉，不见半分瑕疵。在周遭淡赤色烬气的映照下，更衬得容色如雪，明艳得扎眼，却又因那周身的冷意，让人不敢有半分唐突。

她就静静站在那里，周身仿佛自成一方清冷天地，周遭的风声草动、烬气流转都似与她无关。偶尔开口，声线清冽如冰珠落玉，低沉平缓，没有半分冗余语调，简洁利落一如她的人——冷得清醒，美得张扬，却又遥不可及。

林烬川神思一敛，很快从失神中回过神，看向祁汐寒开口问道：“祁道友，你呢？接下来有何打算？”

祁汐寒闻言，秀眉极轻地蹙了一下。目光掠向谷外妖兽退散的密林方向，清冷的眸底浮起一丝沉凝。秘境前路难测，身后又跟着一众带伤的族中弟子，一时间竟也辨不出最稳妥的去路，她沉默着没有即刻应声。

一旁的宋汐瑶将她的为难尽数看在眼里，上前半步，语气温软又恳切：“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吧？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祁汐寒听完，眸底的沉凝淡了几分。她扫过身后一众面色苍白、倚着岩壁喘息的族中弟子，又想起方才与温时瑜死战后过度，心知独走确实步步凶险，眼下实在没有更稳妥的选择。

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舒开眉峰，微微颔首，声线清冽依旧，却添了几分共事的笃定：“也好。那便叨扰诸位了。“

林烬川见状，并未多言。

如今域外妖魔在虎视眈眈，秘境之内温家势力又暗流涌动，前路本就步步凶险，多一位帮手同行，便多一分底气与保障。他目光淡淡扫过谷外密林，确认周遭暂无煞气与兽潮踪迹，便寻了处背风的平整岩壁角落，盘膝坐下。赤黑烬气顺着周身毛孔缓缓回笼体内，他阖上双目，沉下心神，继续运转功法温养受损的经脉，稳步平复战后的伤势。

此时一处幽暗的石洞深处，湿冷的石壁渗着冰凉的露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煞气。温时瑜背靠着粗糙岩壁瘫坐，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拭去的黑血，一身锦袍早已被尘土与血污浸透，再没了半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身前斜插着的弑神枪灵光黯淡，枪身煞气断断续续地翻涌着，显见是受了不轻的反噬。

“该死！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拿下祁汐寒，破了历家那群废物！全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给搅了！”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身侧石壁上，碎石簌簌滚落，怨毒的声音在狭窄的石洞中来回震荡，“竟敢坏我好事，我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旁边一名黑衣随从垂着头，小心翼翼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少爷，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我哪知道怎么办！”温时瑜猛地抬眼，眼神狠戾得像要吃人，“一群废物！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真到动手的时候一个顶用的都没有！要你们何用！”

随从被骂得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石洞最深处的黑暗骤然像活物般蠕动起来。洞壁上原本摇曳的火把“噗”地一声齐齐熄灭，连弑神枪上跃动的煞火都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硬生生掐灭。刺骨的寒意顺着石缝疯狂涌来，湿冷的石壁瞬间凝上一层乌黑的寒霜，空气粘稠得像灌满了冰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连周遭游离的煞气都在瑟瑟发抖，拼命往弑神枪枪身里钻。

那不是寻常的阴冷。是一种源自神魂最深处、仿佛被洪荒凶兽盯住的战栗感，是刻在人族修士骨血里的、对域外邪物的本能恐惧。

温时瑜猛地攥紧弑神枪，指节泛白，脊背瞬间爬满冷汗。他眼睁睁看着浓稠如墨汁的黑雾从岩石纹理里渗出来，顺着地面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坚硬的青石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缕缕腥臭的白烟。黑雾不往上飘，反倒像有生命般不断隆起、扭曲、拔高，很快便聚成一道近丈高的诡异轮廓，堪堪顶到了石洞穹顶。

那轮廓绝非人形。它双肩处翻涌着数条触手般的黑雾卷须，末端尖锐如刃，在空中无声地挥舞；身躯表面不断有模糊的人脸从黑雾里浮起又湮灭，一张张尽是痛苦扭曲的神情，嘴部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像是被永久囚禁在其中的亿万亡魂；体表不时闪过细碎的墨色魔鳞，每一次闪烁，周遭的煞气便会被强行压下去一分，连弑神枪都开始低低嗡鸣，枪身颤抖，竟生出几分惧意。

它没有面孔，只有头颅位置悬浮着两团沸腾的猩红血光，像两团在黑雾里翻涌的血池，目光扫过之处，温时瑜只觉神魂一阵刺痛，仿佛要被硬生生从体内扯出来。旁边的随从更是不堪，“噗通”一声瘫软在地，牙关打颤，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双眼翻白，眼看就要被这股邪异气息震碎心脉。

“哦？人类吗”

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的黑雾里同时渗出来，是无数道声音叠在一起的混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嘶哑的、尖厉的、低沉的、哀嚎的，层层叠叠钻进耳中，像无数根细针顺着耳道扎进脑海，搅得人脑仁生疼，连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想报仇吗？想获得碾压一切的力量吗？”

温时瑜强撑着心神，攥枪的手青筋暴起：“谁，你是谁？”

黑雾微微翻涌，像是在笑，无数道叠音齐齐发出嗤笑，震得石洞都在微微颤抖：“本座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中的恨意、不甘、贪婪，本座都能成全。甚至整个秘境的资源——只要你想要，本座都能帮你拿到。”

猩红血光微微跳动，一根枯黑如爪、覆盖着墨色魔鳞的手指从黑雾里伸出，指尖青黑指甲泛着幽光，遥遥点向弑神枪：“用你麾下所有活人的精血神魂献祭，引魔气入体，与枪身凶煞本源相融。三日之内，你便能脱胎换骨，修为暴涨数倍。到那时，秘境所有修士加起来，也挡不住你一枪。”

“献祭……所有弟子？”温时瑜下意识看向身旁瘫软的随从，又扫过洞外值守的数名温家死士。这些人都是他带进来的嫡系，可在绝对的力量与复仇的执念面前，嫡系又算得了什么？

他想起林烬川那一剑劈来的滔天焰浪，想起祁汐寒宁死不从的清冷眉眼，想起自己今日败逃的狼狈与屈辱。怨毒与不甘在胸腔里疯狂翻涌，最终尽数化作狠戾。

黑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诱人堕落的魔力：“成大事者，何惜蝼蚁性命。这些废物活着，也只会拖你的后腿；献祭给本座，他们才算有了最后一点价值。你只需记住——数日之后，你便是这秘境里的神。”

温时瑜沉默片刻，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熄灭，只剩疯狂的决绝。他猛地站起身，弑神枪在掌心转了个枪花，漆黑煞气再度翻涌。

洞外的几名弟子还未察觉异样，只听见洞内传来动静，刚要探头询问，便见一道漆黑枪影骤然破空而至！

“少爷？！”

“少……少爷你干什么！”

惨叫声接连响起，又戛然而止。温时瑜出手狠辣决绝，没有半分留情。弑神枪贪婪地吮吸着温热的精血，每刺穿一人，枪身的煞气便浓郁一分。洞内洞外，鲜血顺着石缝缓缓流淌，汇成细小的血洼，空气中的腥气浓重得令人作呕。不过片刻功夫，所有随行弟子尽数倒在血泊之中，神魂还未离体，便被枪身的煞气强行扯出，绞碎成最纯粹的能量。

黑雾满意地翻涌起来，无数细密的黑色魔纹从雾中飘出，落在地面的血泊上，瞬间勾勒出一座诡异的献祭阵纹。鲜血与残魂顺着阵纹飞速旋转，尽数朝着弑神枪枪尖汇聚而去。

“过来，握住枪。”

温时瑜迈步踏入阵中，掌心紧紧攥住弑神枪。下一秒，磅礴的黑色魔气顺着枪身疯狂涌入他的经脉，与原本的煞气狠狠冲撞在一起。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刺骨骼、撕裂神魂，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浑身肌肉都在抽搐。

可他死死咬着牙，半分不肯松手。魔气与煞气在他体内不断交融、吞噬、重组，原本的修士烬气被一点点侵蚀、同化。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黑色魔纹，瞳孔深处泛起诡异的猩红，周身气息越来越邪异，越来越强横，却也越来越不像人。

“这只是初步融合。”黑雾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带着漠然的笑意，“接下来数日，你需在此闭关，让魔气彻底融入本源。待魔纹入骨、煞气归源，你便是半魔之躯，到那时，秘境之内，无人是你的对手。”

温时瑜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嘶吼。他双膝跪地，双手死死攥着长枪，周身黑雾与煞气交织缠绕，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邪异光团之中。

黑雾缓缓后退，隐入石洞深处的阴影，留下最后一句低语，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好好进化吧，我已经迫不及待的看见人类互相残杀了。等你出关，便是这秘境血流成河之时……”

石洞内渐渐归于死寂，只剩阵纹还在缓缓运转，血肉与神魂被不断炼化，尽数灌入光团中央。光团之中，温时瑜的气息不断攀升，却也愈发冰冷、残忍、非人。一场以同族鲜血为祭的黑化蜕变，正在这无人知晓的幽暗洞穴里，悄然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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