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走得近了,山坳里的村落才彻底褪去朦胧的轮廓,露出最朴素的山野模样。黄泥夯墙,茅草覆顶,屋舍顺着田垄高低错落,算不上精致,也并无特异之处,可扑面而来的鲜活烟火气,却让林烬川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田埂上,扛着锄头的汉子们结伴而归,裤脚沾着泥点,嘴里说着庄稼长势,笑声敞亮;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妇人围坐成圈纳鞋底,针线起落间,家长里短的话音软软地飘出来;半大的孩童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巷口,清脆的嬉闹声撞在土墙上,又弹进风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乳白色的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漫开,温温热热的,裹着最平实也最动人的安稳。
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
林烬川怔怔望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不是屋舍相像,不是地貌相似,是这份日子 —— 这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邻里和睦、老少安然的幸福劲儿,和记忆里的沐禾村,简直一模一样。
曾经他的家乡,也是这样一方安稳天地。傍晚时分炊烟四起,爹娘在灶台边忙晚饭,他和伙伴们在村里疯跑,满村都是人声,满处都是烟火气。
可那场滔天大火过后,一切都成了焦土。笑声没了,炊烟没了,连完整的屋舍都没剩下半间。
眼前这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照出他心底的残破与恨意。少年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眼底的酸涩迅速褪去,翻涌成淬了火的坚定。
父老乡亲,你们再等等。
毁了沐禾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这笔血债,我迟早要他们加倍偿还。
“走,宋姑娘,我们下去看看。”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哑。
宋汐瑶本正惊叹于这秘境深处竟有如此祥和的村落,闻言偏过头,一眼便瞥见他泛红的眼角与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心里微怔,没多问什么,只轻轻应了声:“好。”
两人顺着缓坡往村里走,越靠近,那份热闹鲜活便越真切。可林烬川心里的疑云与沉重,反倒一分分沉了下去。
太完满了。
完满得…… 根本不该出现在这处处透着诡异的上古秘境里。
没等他们走到村口,田垄边正弯腰打理菜畦的一个汉子先抬起了头。看见两个陌生的身影,他手里的锄头 “当啷” 磕在土埂上,脸上先是一愣,随即浮起几分警觉。他直起身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地朝村里喊:
“村长!有外人来了!”
喊声落下,田间劳作的村民纷纷直起腰,齐刷刷地望了过来。好奇、打量、戒备,各色目光交织在一起。纳鞋底的妇人们收了针线,下意识把身边的孩子往身后拢了拢;几个胆大的后生抄起了靠在田埂上的扁担,脚步匆匆地往村口迎过来。喧闹的人群忽然往两边一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根枣木拐杖走了出来。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腰里系着根旧布带,背微微驼着,一双眼睛却不浑浊,扫过两人时带着几分审慎,又藏着几分山里人的质朴。
“两位小友,看着面生得很啊。” 老者在村口站定,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沉厚洪亮,“咱们这村子藏在山坳深处,与世隔绝几十年了,等闲见不到外人。你们是怎么寻到这儿来的?”
林烬川上前半步,微微拱手,姿态不卑不亢:“老丈有礼了。我二人是修行历练之人,途中误入秘境,辗转走了一日夜,始终不见人烟。方才望见村中炊烟升起,才冒昧前来叨扰。”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眼看天色又要暗下来,前路神识受阻、难辨方向,想向贵村借宿一晚。我们自会付上酬劳,绝不多添麻烦。”
身旁的宋汐瑶也轻轻颔首,软声附和:“是啊老丈,我们走了好久的路,实在有些疲惫了。就借住一宿,天一亮我们立刻动身离开,绝不打扰村中安宁。” 她平日里娇俏灵动,此刻放轻了语气,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瞧着便有几分惹人怜惜。
老者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在林烬川腰间隐现的剑柄上稍作停留,又扫过宋汐瑶一身虽沾了尘土却料子不凡的衣裙,沉吟了片刻。他看这二人虽行色匆匆,却不带匪气凶光,少年神色沉稳,少女娇而不纵,不像是奸恶之徒。
“嗨,什么酬劳不酬劳的。” 老者摆了摆手,脸上的戒备松了大半,“山野村子,空屋子多的是。就是条件简陋,都是土炕草席,怕两位小友住不惯。”
“老丈客气了,能有遮风挡雨的地方便好。” 林烬川微微颔首,心底却掠过一丝深意。
答应得太痛快了。
对外人满心戒备的村民,仅凭三言两语便轻易留宿,这份淳朴放在外界寻常村落尚可,放在这处处诡异的秘境深处,反倒更显反常。
“来两个人,去把村西头那两间空屋收拾收拾,再烧两壶热水送过去。” 老村长回头吩咐了两个年轻后生,又侧身让开道路,拐杖往村里一指,“走,先进屋再说。赶了一天路,肚子定是空了,待会儿让家里老婆子搞点便饭垫垫肚子。”
村民们见村长发了话,脸上的警惕便都散了。几个妇人笑着上前招呼,扛锄头的汉子也憨厚地挠了挠头,侧身让开了路。方才还紧绷的气氛,转眼便又变回了热络淳朴的模样,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招呼声重新响了起来。
跟着村长往村里走,石板路被最后一抹夕阳染得暖融融的,两旁屋舍的烟囱飘出更浓的炊烟,饭菜香气一阵比一阵真切。村长家在村子中段,是个宽敞的土坯院子,篱笆墙爬着细碎的黄花,刚跨进院门,混着肉香与米香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村长的老伴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连忙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来,嘴里连声招呼 “快坐快坐”,转身又扎回灶台边忙活。几个相熟的村民听说来了客人,也端着自家腌菜、拎着酒壶凑了过来,不大的堂屋很快就坐了半屋子人。
等天色彻底黑透,堂屋里点起了桐油灯,昏黄的光把人影晃得温温软软。一桌子菜陆续摆上:炖得脱骨的野山鸡、油亮的老腌肉、清脆的山野菜,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杂粮饭,满满当当堆了一桌,都是山里最实在的吃食。
“山野地方没什么好招待,两位小友别嫌弃。” 老村长拎着陶制酒坛,给两人面前的粗瓷碗都斟满。酒液微微浑浊,带着股醇厚的谷香,“这是咱自家酿的谷酒,劲头不大,最是暖身子。”
宋汐瑶看着碗里的酒,先是有些迟疑。她长在深宅大院,何曾喝过这样粗酿的村酒?可抬眼望见满屋子人都笑呵呵地望着她,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热情,到了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只端起碗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微辣,随即漫开一股清甜的谷香,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好喝!” 她眼睛亮了亮,由衷赞道。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开了。旁边的妇人笑着给她夹了块炖肉,嘴里念叨着 “喜欢就多吃点”;几个年轻后生更是起哄着要和她碰碗。宋汐瑶也不扭捏,捧着瓷碗跟人轻轻一碰,又喝了一口,脸颊很快泛起红晕,像沾了层薄胭脂,眉眼弯弯的,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鲜活的娇憨。
林烬川坐在一旁,起初还带着几分审慎,静静看着满室喧闹。可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爽朗笑声,鼻尖绕着饭菜与酒香的热气,眼前是一张张朴实又带着暖意的笑脸,心里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不知不觉就松了几分。
太像了。
也是这样昏黄的灯火,也是这样满屋的人声。从前沐禾村逢年过节,也是这样 —— 大人们围坐一桌喝酒划拳,孩童绕着桌脚追跑嬉闹,爹娘坐在身边,笑着给他碗里夹菜。
他端起粗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却暖得胸口微微发涨。垂在桌下的手悄悄松了松,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下来,那双总藏着冷意与警惕的墨色眼眸,浸在暖黄的灯光里,竟也泛起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了。汉子们划着拳,酒碗碰得叮当响;妇人们凑在一处说家常,时不时笑作一团;半大的孩子扒着门框往里偷看,被自家大人瞪一眼,又笑着跑开,院子里满是小小的脚印。欢声笑语顺着敞开的屋门飘出去,和全村的灯火人声揉在一起,在寂静的山坳里荡出温柔的回响。
宋汐瑶已经喝得脸颊通红,眼睛亮晶晶的,正凑在老婆婆身边学山里的方言,学得怪腔怪调,自己先笑作一团。她转头去看林烬川,恰好撞进他眼底少见的柔和,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弯了眼,举着碗朝他晃了晃:“林兄,你也喝呀!难得这么热闹……”
林烬川望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又扫过满室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他点点头,端起酒碗朝她轻轻一抬。
“好。”
这一夜,秘境的荒寒与诡异仿佛都被远远隔在了村外。满村的灯火,满屋的酒香,还有化不开的欢声笑语,裹着两个一路风尘仆仆的旅人,给了他们踏入这片禁地以来,最安稳、也最鲜活的一夜。危险也悄然降临,远处细心望去会看见一道道——诡异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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