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无憾

“扶绥弹丸小国，当年，那皇帝老儿还算有些眼实，认出我随身信物，硬将我认作义女。”

玖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饶有兴味的望着桃夭，对上桃夭那希冀的目光。

她大约能猜到，这位意外成为锁云皇后的女子，到底想要和自己说些什么。

“至于，未来的我将去往何处……”玖凰言语稍顿，眸光转向窗外，透过窗棂，“乱世降临不过百年，我家族众人，大多喜好山野秘谷，我亦不愿被卷进任何朝堂门派的风波之中。”

“于我而言，最好的去处，大约就是隐姓埋名，于山林野谷间游离罢。”

桃夭实在听不太懂玖凰的那些话，可，她很快捕捉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瞬间，眼中的希冀被点燃，急切道：

“既如此，你、你能不能替我照顾好泉儿和天儿？也将他们——”

捕捉到玖凰面上那毫不掩饰的疑惑，桃夭面上一红，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等我……”缓缓低下头，桃夭的声音变得闷闷的，“等我也离开了，他们姐弟两个，总该有个庇护才是。”

“我虽从未帮南延生做过那遭天谴的事，可孙美人却仗着生出二皇子在皇宫内外兴风作浪。”想到孙梅那恶心的嘴脸，桃夭抓着裙子的指尖一白。

“他们兄妹两个不得南延生喜欢，又没有什么支持者，待到、待到那时，怕是会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我……”

桃夭越说越急，却没察觉到玖凰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他们从未用正眼看过你一次，你居然愿意为了他们做到这个地步？”生生打断了桃夭后面的话，玖凰放下茶盏，做了个深呼吸。

雨天实在闷的很，让她更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快要被面前这个女人气死了。

桃夭或许比玖凰自己还更早一步有这种感觉，见玖凰不悦，慌忙起身，再为玖凰倒了半盏茶，小心递到玖凰手中，“泉儿和天儿……”讪讪的笑了笑，桃夭立在那里，看上去竟有些像个无措的孩子：

“他们……可是阿姊留下来的孩子啊……”

失笑一声，玖凰叹了口气，并未答应桃夭的请求，却也并未明言自己不愿，只默默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窗外雨丝依旧连绵，风穿过窗缝，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殿中投下晃动的暗影。

忽而，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小声响从窗下传来，耳尖微动，玖凰轻轻勾唇：哦哟？小老鼠。

但玖凰并未言语提醒桃夭，指间轻轻在桌面上扣了三下，目光一斜，望向另一边窗。

或许是屋内的寂静实在让人觉得压抑，桃夭实在是拿不准玖凰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实在紧张，便主动开口，随便找了个话题道：

“嗯……那个，玖凰，要不，我给你讲些泉儿和天儿的事情，给你解解闷儿？”

玖凰不应，坐在那里，闭着眼，连呼吸的气息都十分微弱。

没法，为避免尴尬，桃夭只得继续道：“哈哈……你应该还不知道阿姊为何给泉儿和天儿取这样的名字吧？”

“他们姐弟两个，本是一对双胞胎，在他们降生前，乃是锁云国境内有史以来鲜少的大旱，旱灾持续三年之久，直到……”

唉……也不知道说她心善好，还是傻。

玖凰缓缓张开双眼，听着身旁那越发温柔的嗓音，实在不解。

她本不属于这金丝囚笼，却又想……为这天下百姓，做些什么。

轻叹一声，玖凰将目光投向窗外，耳朵一动，勾唇一笑。

下一秒——

“哎哟——”

一声吃痛的惊呼从窗外传来，屋内桃夭的声音戛然而止，而窗外那个猛然站起的身影，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转身就要跑。

可不等她迈出半步，人已经被拎了起来，从正门丢进了屋内。

仙乐拍拍手上的灰，快速从里面将门关上，这才看向满脸震惊的望向自己的桃夭还有正用似笑非笑的神情注视着趴在地上那个家伙的主子。

“哎呀呀，真真的是累死奴家了。”噘着嘴，仙乐踩着莲步走到玖凰身旁，手指轻勾，“这家伙可是将主子您和皇后殿下的对话全都听了去呢，主子，确定不用仙乐将她给处理掉吗？”

什、什么？处理掉！

上一瞬还趴在地上装死的陶千雪听到这句话，立即连滚带爬的从地上起身，匍匐到了玖凰脚边，抓住玖凰的裙摆，紧张道：

“恩人恩人！先等一等！是我！陶千雪啊！你忘了吗，是你救的我，就在那次我被人在大街上追着打的那一次！”

“应该是吧？”玖凰假装思考了下。

先示意一旁脸都吓白了的桃夭稍安勿躁，待桃夭在仙乐的帮助下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玖凰这才再一次将目光放在陶千雪的身上。

如果就像眼前这个自称“陶千雪”的家伙所说，是她将人带回来的，那，说不定，这人还有些用处。

毕竟，“躲在窗外，想做什么？”玖凰翘着二郎腿，微微俯身，一条胳膊支在腿上撑着下巴，玩味的将面前长相只能算是秀气的少女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或许……明天的事情，交给她去做，也不是不行。

哪怕她是谁人派来恶心我的棋子，就凭她的能耐，也基本影响不到我明天的计划。

“我、我只是想知道恩人和皇后娘娘在一起说些什么……”

陶千雪躲开仙乐看向自己的凌厉目光，可怜兮兮的望着玖凰，“恩人，你们是不是要走了？我……我刚刚在外面都听到了。”

眯了眯眼，玖凰神色微变。

见状，陶千雪赶忙解释，“不不不，恩人！我的意思是，你们要是想走的话，可不可以把我也带上……”顿了下，见玖凰微微挑眉，似乎对自己的提议有些兴趣，立即接着说：“那个，虽然我不像恩人和仙乐小姐姐那么厉害，但是恩人，我这人跑腿、传话、打下手，好用的很！反正你们现在也没有什么人手，不如，把我收下呗？”

玖凰静了片刻，瞧着陶千雪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时的狗腿模样，“啧啧啧”轻叹一声，缓缓起身，抬手扶住额头：嘶……有点晕。

“你应该知道，此行离去，甚至有可能会丢掉性命，并不如你留在宫中自在。”玖凰接过仙乐递来的茶盏，轻呷一口，“至少你混于锁云宫中，吃喝不愁，哪怕遇到政变，你一个连名册都没有上的小角色，想跑也容易得很。”

雨声簌簌敲着窗纸，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烛火晃了晃，将陶千雪的身影投在青砖上。

仙乐斜睨着地上的少女，手按上腰间隐藏的短刃，语气冷淡：“主子，万一她真图谋不轨，导致您遇到了什么危险，仙乐可不会给主子辩解的机会。”

“别急啊，仙乐。” 玖凰抬手拦了她的话，目光依旧锁在陶千雪身上：虽说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已经很淡了，只记得这人是个满口胡话的怪人，当时她就是觉得这人有趣，才顺手带回来的。

不过嘛……

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玖凰的唇角带上丝丝笑意，“怎么样，想好了？”对上陶千雪偷感十足的眼神，玖凰脸上笑意更甚。

“嗯！恩人，我是一定要跟你们一起的！你就带上我吧！我发誓，一定不会给恩人添麻烦的，”说着，还真的跪直了身子，“要是我给恩人带来了什么麻烦的话，就……”想了想，陶千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就让我不得好死！对，尸体都被野狗吃干净那种！”

唉呀，那很恶毒了。

我一般处理仇人的尸体，手法也比这要温柔得多。

玖凰的心情少有的愉悦，瞧着她那副模样，几人便明了，她是答应了。

桃夭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幕，低声道：“既如此，那泉儿和天儿……”

玖凰抬眼望她，烛光落在她疲惫的脸上，那副执拗的模样，让玖凰又是无奈，又是轻叹：真是个倔强的女人。

雨，好像停了。

玖凰抬手起身，仙乐赶忙将人扶住，陶千雪也有眼力的踩着小碎步追了上去。

“玖凰！”桃夭一声急切的呼唤，“我求你……”

站在昭华宫院子中央，玖凰忽而止步，轻“啧”一声，手摸进袖子，掏出一个瓷瓶，随后头也不回的朝着身后一丢，“用这个吧，至少能让你少些痛苦。”顿了下，玖凰仰起头，“就当是……也让我帮你裁他一刀。”语落，再未回头。

稳稳接住抛至眼前的瓷瓶，听闻玖凰的话后，桃夭瞬间便明白了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眼眶顿感温热。

背后再次传来桃夭的呼喊：

“我信你！玖凰！”

玖凰未停。

“我信你……”桃夭倚在门边，捏紧手中瓷瓶，轻笑出声，“阿姊……桃夭……真的很思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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