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亡国病鬼

锁云国地处帝倾大陆东部沿海，大约是气候使然，民众极爱饮茶。

正值仲春末尾，阳春将近，天气渐暖，坐在茶桌边上的人，也日渐多了起来。

即便如今七国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平稳，即便明日就有可能收到周边某国大军压境的消息。

昨夜里刚下了场雨，是新春的第一场雨。

“掌柜的，添茶！”

上京城东市的万兴茶肆，一如既往的热闹，仿佛整个上京城的闲人整日里真的不用做事，全躲在这里，一壶接着一壶，混着从在左相府上洒扫的表兄、刘御史厨房切菜的表姨那听来的闲话，说笑个整日。

“范兄今日怎的有闲情来万兴茶肆坐？往日里，想见你一面，可是比成神还难啊！”方才添了茶的青年听着附近两桌聊的闲话，正觉无聊，一抬头，恰好见到个刚走进来的熟人，顿时来了兴致。

被称作范兄的青年满目愁容，倒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了那人对面，叹息道：

“别提了，费兄！”

同样让掌柜给自己添了一壶茶，范同这才压低了声音，对费武道，“还不是因为陛下和太子殿下都未能测出通灵秘术觉醒的迹象！”

“明明就是皇室迂腐，从新帝登基后便荒废了秘术修炼，才导致如今这般尴尬的局面，陛下居然要我爹想办法，否则便要他这位皇室测灵使再也没有机会给活人测灵。”

“唉，为此，我爹寝食难安，生怕陛下真的降罪。”说着，范同长长叹了口气，端起茶盏，猛灌了两口。

“范兄，在下实在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费武放下茶壶，凑的更近了些，将声音压到最低，“毕竟，我爹在礼部那边，最近也不好过，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陛下都做了什么混事。”

想到上京城外那处建了半年未有停工迹象的行宫，范同坐直了身子，握着手里的茶盏，只觉锁云国怕是要毁在当今皇帝南延生的手里了。

如今，谁人不知，他们锁云国当今皇帝，是个不问政事、荒淫无道，只好酒肉奢靡、不好国政历法的昏君。若不是丞相与诸位御史不愿见基业毁于一旦，那个只知道在后宫内与一众宫女嫔妃寻欢作乐的蠢货，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就连五年前，与扶绥那样的弹丸小国之间——

“哎哎，范兄，范兄你快看！”

就在范同思索着，今日回去是否要劝爹娘趁着天黑赶紧跑路的时候，方才因为两人之间的话题显得情绪有些低迷的费武，突然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脸兴奋的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无伦次的示意他朝着街对面看去。

街对面的素斋楼门口，正落下一顶双人抬的团花小轿。

“是……她？”

抬轿子的两位仆从打扮简朴，短打衣衫，皆是寻常上京城内百姓会穿的粗麻布。轿子也简单，只在帘角坠了两枚成色尚可的琥珀。就连那掀帘的怯懦小丫头，一身青蓝布裙，只抬手那一瞬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挂着的碧玉镯，算个值钱物件。

这般寒碜的主家，在别国或许还能得个朴素的美名，但放在如今的锁云国，尤其是九成人都已不大正常的上京城，实在格格不入。

“殿下，小心头。”仙乐不着痕迹的按了按下额处，顶着一张丢在人群中几乎要找不见人的脸，小心的扶着自家主子那纤白的手，将轿子里的人缓缓接了下来。

玖凰今日的身子比昨日还要虚弱，又着一身素衣白裘断藕履，只是下个轿子，已是不住的吸气干咳，那原本为了遮掩惨白脸色的面纱，此刻只让其觉得呼吸不畅、头晕眼花，立在那里，半个身子都在轻抖。

即便茶肆内的人远远地望着，也感觉她此时只剩一口气吊着，已病入膏肓、人尽灯枯，全然与到了及笄年岁的少女无法联想到一处。

“真是怪了，我记得，她还不到及笄的年纪，身体怎得会变成这样？我家太祖若是还活着，可能都比她看着有生气。”

待玖凰进了素斋楼且再也望不见身影，茶肆内的闲话未免开始转了方向。

“嗨呀，瞧你就不是茶肆常客！那位玖凰公主，再过一月有余，便该行笄礼的。只是，她一个质子……啧啧啧，也不知大公主上月放出来要为她办及笄礼之事，到底是否是消遣。”

“虽说是扶绥国送来的质子，可怎么说，她在我锁云国这五年，都是作为公主伴读做事，大公主又不是……那位，既然放出话来，还是有些可信。”另一人端着茶盏坐了过去。

“质子？”费武来了兴致，已然钻进人群之中，“两年前，扶绥就被南虹吞并灭国，她还算是什么质子！”

“据说，她就是因此才得了一场大病，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凑过来的人越发多，桌上的茶一壶接着一壶续着。

“嘿，抛开身份不谈，就她那个模样儿，西市那间漆花楼里的头牌，也不及她……”

范同远远听见这话，赶紧钻过人群，“这位兄台，慎言。”

“原来，咳咳……上京城内都觉得我，是因为那位便宜兄长太蠢，葬送了他爹的社稷，才‘病’了的？倒是省下，我再给自己找借口了。”

玖凰坐在对面素斋楼二楼窗边，饶有兴味的听着茶肆那边一声比一声高的闲话声，虽顶着面纱都盖不住的一脸病气，仔细瞧，神情却丝毫不像是个快要死了的人。

“主子，奴家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少说些话，”仙乐捏着茶盏，轻柔地掀开玖凰的面纱，将茶递到玖凰唇边，望着主子那本应绝色如今却惨白胜雪的脸，笑容浅浅，语气里却满含警告意味，“别忘了，您是答应过今日绝不会在外晕倒或是咳血短气，奴家才应许您出来玩。”

“但您现在这般模样，怕是一会的素食端上来，都不见得还有足够的力气吃下去了。”

唉呀，我真可怜。

明明都已经这般模样，居然还要被下属威胁。

啧啧啧，这是哪般规矩。

玖凰艰难地喘着气，望着仙乐，无奈的摇了摇头，摆摆手，落了帘子，不再去看茶肆那边的热闹。

她倒不是真觉得那锁云皇宫无趣，非要折腾来这里找乐子，只是，时候不早了，当了五年的扶绥国玖凰公主，她还真的很好奇，想要亲耳听一次，寻常人口中的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实话讲，她同那个接壤锁云南端的弹丸小国，完全没有宗亲关系，这扶绥公主之名，不过是她七岁那年手欠，在路过一片山林时救了扶绥国的皇帝老儿，被其哭喊着要收养为义女，才成为玖凰公主。

而来锁云国当质子一事，还要“多谢”皇帝老儿那个蠢货儿子，五年前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招惹锁云国边线，没那个本事还胆敢上蹿下跳。

被那个蠢货当做质子送来锁云时，她已经预料到，扶绥定会毁在那个蠢货的手里，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

不过，不论是扶绥还是锁云，走向灭亡都是他们自找的，她一个外人，对这些实在不在意。

毕竟，时候真的不早了。

她，也该远离这不属于她的纷争，躲进山水之间，做她的闲魂野魄去了。

“嗯……仙乐，你家主子我，只配吃……葵菜芦菔粥吗？你这是虐待病人，我，可是会哭的啊。”

“切，”仙乐白了玖凰一眼，感觉脸有些掉落之势，赶紧抹了抹两颊，“主子，你再多说半个字，或许今日连葵菜芦菔粥也不必吃了。”

“毕竟，昏迷卧榻的人，只点些温水，便足够了。”

“啧啧啧，谋杀主子啊，仙乐。”瞧瞧，这就是那个地方的女人生的女儿，真是和那女人一样，实在狠毒。

语毕，玖凰猛咳一阵，只觉头晕耳鸣，一时间连欠嘴的气力都没有了。

“现在怕是连温水都要省下！”仙乐轻“啧”一声，但双眼中却溢满了担忧，站在玖凰身边，皱着眉为玖凰顺背，“劝说不听。”

不等仙乐话音落下，守在包厢门外的侍从，忽然敲了三下门，“仙乐姑娘。”

嗯？

玖凰敲了敲桌面，计算了下时间，勾起了嘴角，“走吧，我们去见见那家伙。”

“哦对了，把菜给我打包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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