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老伙计

周六早上，苏苒在洗手间里待了快四十分钟。

王帆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洗脸台上摆着口红、粉饼、眼影盘，还有一瓶新开的香水。

她对着镜子描眉，动作比平时慢，一笔一笔的。头发没扎，用卷发棒卷了大波浪，松松地披在肩上，耳垂上挂了副长流苏的银耳坠。

王帆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等她涂完口红才开口：“今天有任务？”

苏苒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盖上口红盖子：“门卫老周说带几个老伙计过来，让我接待一下。”

王帆的眉头皱了一下。

苏苒把口红放进包里，拎起包往外走：“不跟你聊了，我先走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香风，高跟鞋嗒嗒嗒下了楼。

老周那边的电话是头一天晚上打出去的。

“老孙，今天来集团耍耍。有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你门卫室那台破收音机？”

“比收音机好一万倍。你来了就知道。”

老孙是菜市场卖猪肉的，跟老周一个村出来的。又打了老李，以前在建筑队扛水泥的，伤了腰回乡下种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还有老赵，在环卫所扫了三十年大街，退了休没着落。三个人都是老周年轻时候一块儿喝酒吹牛的兄弟，六十上下的年纪，脸上沟壑纵横，手上全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茧子。

周六，集团不上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老周一大早就把门卫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躺椅上的褥子换了新的，桌上摆了烟和茶。他还特意去买了包好烟，平时舍不得抽的那种，拆开了搁在盘子里。

九点多，三个人陆续到了。

老孙骑着三轮摩托，车斗里放着半扇没卖完的猪肉。老李坐长途班车来的，下了车一瘸一拐走过来。老赵骑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筐里搁了瓶散装白酒。

“老周，你到底搞什么名堂？”老孙把摩托车停好，拎着那块猪肉扔进门卫室，“给你带了块五花肉，晚上炖了吃。”

老周搓着手嘿嘿笑，往大厅方向努了努嘴：“等个人。”

四个人在门卫室里坐着抽烟喝茶。老孙性急，烟一根接一根：“等谁？你媳妇？你不是没媳妇吗？”

“比媳妇还俊。”老周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整理工装领子，“你们等着。”

他出了门卫室往大厅方向走，过了十来分钟回来了，身后跟着苏苒。

苏苒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连衣裙。V领，收腰，裙摆刚到膝盖上面两寸。头发披着，大波浪卷松松地垂在肩上，耳垂上那副长流苏的银耳坠一晃一晃的。脚上白色细高跟，露着纤瘦的脚踝和一小截小腿。

门卫室里三个老头同时站起来了。

老孙手里的烟掉了，落在裤子上烫了个洞他都没觉出来。老李弯着的腰一下直了，直得太猛闪了一下，疼得龇牙。老赵那瓶白酒从车筐里滑出来，他手忙脚乱去接，没接住，酒瓶在地上磕了一下，瓶盖松了，酒味漫开来。

“苏、苏主播，”老周挺了挺胸脯，“这就是我说的那几位老伙计。”

苏苒站在门口，水红裙摆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摆动。她目光从老孙脸上移到老李脸上，又移到老赵脸上。三个人的岁数加起来快两百了，脸黑黢黢的，手糙糙的，穿得也寒碜。老赵的裤腿还沾着泥点子，老李的背心领口破了个洞。

但她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那两个笑涡浅浅地陷在脸颊上。

“各位叔叔好。”她说。

“哎哟，”老孙嗓门大，“这、这、老周你——”他转头给了老周一拳，“你有这好东西不早点说！”

老周被打得往旁边倒了一步，脸上笑开了花：“这不是叫你们来了嘛！”

苏苒往里走了两步，水红的裙摆飘过门卫室窄窄的地面，在躺椅旁边站住了。她伸手把桌上的烟灰缸挪到一边，然后在那三个老头面前站定。

“叔叔们别客气，”她说，“坐。”

老孙先坐下来了。往躺椅上一歪，把那块五花肉从桌上拎起来扔到地上，腾出地方。老李和老赵挤在凳子上，一人半边屁股。

苏苒走过去，弯腰给老赵的杯子里续了茶。她弯下去的时候领口微微敞着，老赵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端着茶杯的手直哆嗦，茶水洒了一桌子。

“苏、苏主播——”老赵结巴着。

“赵叔，喝茶。”苏苒直起身来，朝他笑了笑。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腰杆挺得笔直。他伸手关了门卫室的门，门上的插销还是坏的，他把一张凳子抵在门板后面挡上了。

“老周，”老李压着嗓子，“这、这真的能行？”

“李总的安排，有什么不行的。”老周朝苏苒抬了抬下巴，“苏主播自愿的。”

苏苒站在躺椅旁边，水红裙子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光。她看了一眼抵在门后的凳子，然后转回来对着四个老头。

“各位叔叔，一个一个来也行，”她声音平平的，“一块儿也行。都听你们的。”

老孙直接把烟掐了，搓着手站起来：“那就一块儿！老周，你这老小子，今天这顿酒我请了！”

老李嘿嘿笑着从凳子上站起来，腰疼也忘了。老赵把洒了的酒瓶扶正，灌了一口壮胆。

门卫室的窗帘拉上了。半截窗帘遮不住全部，下半截挡严实了，上半截玻璃明晃晃地亮着。但周六集团院子里没人，连只野猫都没有。只有梧桐树上的蝉，叫得震天响。

门卫室里传来老孙的大嗓门：“苏主播这腰——啧啧啧——”

老李的笑声混在里面：“老孙你温柔点！人家小姑娘——”

“小姑娘？人家专业着呢。老周你说是不是？”

老周嘿嘿嘿地笑。收音机开了，放的还是评书，今天讲到岳飞大战金兀术，打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评书声音调大了，盖住了别的动静。

窗帘透出来的光里面，几个影子晃动着。一个细长的身影被几个粗壮的围在中间，水红的颜色在影子堆里模糊成一片。

王帆那天上午在家坐不住。

他十点多出了门，骑车到集团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坐着，远远看着大门口。门卫室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头。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掏出手机翻了翻，苏苒没发消息来。

快中午的时候，门卫室的门开了。老孙先出来的，手里还拎着那块五花肉，红光满面。老李跟在后面，走路腰杆直了三分，一瘸一拐的步子都轻快了。老赵最后一个出来，酒瓶空了，脸上红扑扑的，推着那辆破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走了。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出了集团大门，老孙的三轮摩托突突突冒黑烟开走了，老李上了长途班车，老赵骑着自行车消失在了路尽头。

王帆站起来，推着电动车过了马路。走到门卫室门口的时候，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脸上还带着笑。

“王帆？今天不上班你来干啥？”

“路过。”王帆往门卫室里看了一眼。窗帘拉开了，躺椅上的褥子皱巴巴的，桌上那包好烟拆开了，少了大半。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没多说什么，缩回屋里去了。

王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着车出了大门。走到梧桐树底下的时候，苏苒从大厅里出来了。她换了身衣服，水红裙子叠好了装在一个布袋子里，穿了件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重新扎成了马尾。脸上的妆补过了，干干净净的。

“走吧。”她走到他面前，把布袋子挎在肩上。

两个人出了大门。王帆骑上电动车，苏苒侧身坐上来，手搭在他腰上。

“今天四个。”她说。

王帆没接话。电动车拐上大路，梧桐树的影子一道一道打在两个人身上。

“老孙是卖猪肉的。老李以前在建筑队，腰不好。老赵喝酒了，一身酒味。”苏苒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清单，“老周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上午。”

王帆攥着车把的手指紧了紧。

“王帆，”苏苒说，“你今天是不是在马路对面坐着？”

王帆没回答。

“我看见你了。”苏苒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你下次别来了。看了也是白看。”

电动车一直往前开。王帆没说话，但车速放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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