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旧宗残史

青云谷的晨光慢慢铺展，荒石之上还残留昨夜大战的痕迹。

沈砚靠着山岩调息，经脉之中血脉献祭带来的灼痛渐渐平复，只是浑身依旧乏力。引魂古灯搁在身侧，幽蓝的火光比先前黯淡许多，灯身流转的纹路安静下来，不再散发出慑人的戾气。

苏晚寻来一些干燥枯枝，在背风处拢起一小堆篝火。青烟缓缓飘起，驱散山间清晨的寒意，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低头擦拭玉灯令，玉质灯令上温润的光，与古灯幽蓝的焰色遥遥相应。

程九自石门那边缓步归来，拐杖点在乱石之间，发出沉闷轻响。他方才静静伫立在秘地石门之前，凭吊隐宗湮灭的岁月，苍老眼眸藏着数不尽的往事。

“宿寒舟虽死，可隐宗覆灭的前因后果，还有许多旧事，你未必知晓。”程九在篝火旁坐下，望着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很多秘密，当年只有宗主与少数长老才清楚。”

沈砚抬眼看向老人：“还请程老细说。”

“隐宗世代执掌灯印，守护秘地，秘地之中封存一股先天戾气，那股力量可助人修为大增，却最容易侵蚀人心。先祖定下规矩，秘地不可擅开，灯印必须由两脉共同看管，一脉是隐宗本宗，另一脉，便是沈家。”

程九的声音低沉，慢慢掀开尘封多年的旧史。

“沈家世代持引魂古灯，为守灯人，隐宗持有玉灯令，二者互相制衡，缺一不可。原本两脉世代交好，共同镇守秘地，相安数百年。直到宿寒舟崛起。”

“宿寒舟天资冠绝一宗，年少之时便深得宗主器重，所有人都以为，他日他便是下一任宗主。可他性子之中藏着极深的贪念，暗中窥觑秘地本源之力，一心想要冲破禁制，攫取其中力量，借以突破桎梏。宗主察觉他心思，多次训诫，甚至打算收回他参与秘地事务的权限。宿寒舟心生怨恨，暗中联络宗内一批同样觊觎秘地力量的弟子，又在外网罗暗部死士，打算强行破禁。”

苏晚轻轻插话：“他想要强行开启秘地，便必须同时拿到引魂古灯与玉灯令。沈家不肯交出古灯，便是他要除掉沈家的理由？”

“正是。”程九轻叹一声，“沈家先祖立下祖训，古灯绝不可落入妄图开启秘地之人手中。沈家宗主严词拒绝宿寒舟，宿寒舟便动了杀心。他暗中布局，布下圈套，一夜血洗沈家，夺走沈家不少灯卷典籍，只是偏偏没能拿到引魂古灯。彼时年幼的沈砚，被家人拼死护着，带着古灯逃出生天。”

沈砚指尖微微攥紧，听见沈家旧事，心底依旧泛起酸涩。这么多年，他只知道自己身负血海深仇，却不知道两脉之间，原本是并肩镇守秘地的同盟。

“当年那场内乱，不止沈家遭殃。隐宗内部不愿跟随宿寒舟的门人，或是战死，或是四散逃亡。有的人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再也不敢提起隐宗名号；有的人常年被外泄的戾气浸染，心性渐渐扭曲，暗中蛰伏，等待时机；还有一部分，多年漂泊，早已遗失本心，沦为江湖之中无人知晓的孤客。”

“宿寒舟掌控残余势力之后，耗费二十年，一点点搜集破碎的灯印线索，想要寻回古灯，完成当年未能做成的事。这便是这一路追杀不断的根源。”

沈砚看向身侧古灯，低声道：“原来古灯从来不是一件杀人兵器，它生来便是镇御戾气的守御之物，只是多年来，我提着它一路追凶，几乎将它当成复仇之器。”

“这便是守灯人最容易踏入的歧途。”苏晚望着他，眸光平静，“若是执灯之人心中盛满仇恨，古灯的力量，也会反过来侵蚀持灯者自身，当年宿寒舟便是最好的例子。你燃动沈家血脉催动古灯击溃宿寒舟，反噬如此强烈，便是这个道理。”

程九点头：“没错。古灯之力，可镇邪，亦可滋长杀念。仇怨了结，你往后再动用古灯，万万不可再借血海恨意催动灯力。”

篝火噼啪作响，山间飞鸟啼鸣。

沈砚静静思索二人所言，心中许多谜团一一解开。他从前以为，自己这一生，只是一个复仇者，可此刻方才明白沈家守灯人的真正使命。

“宿寒舟已亡，秘地封印稳固，但是那些当年四散流落、受过戾气侵染的隐宗旧人，依旧散落在江湖各地。”沈砚缓缓开口，“他们之中，或许有人依旧惦记秘地，或是被戾气所困，为祸一方。”

“正是。”程九道，“这便是风波并未彻底平息的缘故。大魔头虽死，遗毒尚存。只是这些人分散四方，踪迹难寻，不会再有如同宿寒舟一般掀起惊天大乱的人物，却依旧会在各地生出事端。”

苏晚将目光投向山谷之外连绵无尽的群山：“所以，我们下山之后，前路并非无事，只是不再是针对性的追杀，而是一路游历，遇祸则止。”

程九望向二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你们二人结伴而行，一持古灯，一握玉灯令，两脉灯印齐聚，正是最合适的执灯行者。我年事已高，打算留守青云谷，守着这道石门，不让旁人误闯秘地。江湖余下的余波，就交由你们去看，去处置。”

沈砚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峰峦。

二十年血海恩怨，在此地落下帷幕，可属于守灯人的漫漫长路，才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向那盏引魂古灯，幽蓝火苗轻轻摇曳，不再带着浓烈杀伐之气，只剩沉静微光。

“待伤势休养妥当，我们便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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