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记起

那一夜之后，曼珠开始做梦。

不是花海梦，是别的梦。她靠在哪根藤上，藤里存着什么记忆，她就梦什么。有时候是青柏和阿萦的，有时候是那对姐妹的，有时候是木和禾的。每一个梦都很短，碎碎的，像打翻了的珠子，滚了一地。

她靠在桥尾最老的那根藤上，梦里是青柏和阿萦。那是一座塔，阿萦被锁在塔顶，青柏在塔下喊她。喊了三天三夜，嗓子哑了，塔门没开。第四天，青柏放了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原身。火光里，阿萦从塔顶跳下来，青柏伸手接住她。两个人摔在地上，花瓣和叶子烧成灰，灰里长出一根新芽。

曼珠睁开眼。桥上的花在风里摇，青柏和阿萦坐在桥栏上，手牵着手，不知道在说什么。阿萦笑了一下，青柏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曼珠又靠回藤上。这次梦里是老鬼魂和他老伴儿。两个人坐在桥头，手里各攥一朵花。老鬼魂问老伴儿：“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老伴儿想了想：“不记得。但我记得你手里那朵花。”两个人就坐着，什么也不说，看着花开花谢。

她一个个梦过去。一百零二对，两百零四个魂魄，每一对的往事都顺着根须渗进藤里，又从藤里渗进她的梦里。她睡着的时候在看别人的故事，醒来的时候发现那些故事里都有同一种东西。等。花等叶，叶等花，等来等去，等到了一起。

“沙华。”她坐在桥栏上，赤足悬着。

沙华走过来。他手里端着孟婆的汤，自己喝了一口，把碗递给她。曼珠接过，抿了一口。

“怎么了？”

“我梦见了很多人的事。”

沙华在她旁边坐下。

“梦见什么了？”

曼珠低头看手里的碗。汤是清的，映着她的脸。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他们都等过。”

沙华没说话。

“青柏等了阿萦四百年。木和禾缠在一起四百年，分不清谁等谁。老鬼魂转了三世，每一世都在找。言青和沈墨考了三十年的试，没到一座桥就停下来看半天。他们都等过。”

她把碗放下，转头看沙华。

“我等了你一百世。你等了我六世。我们才等到。可他们有的等了四百年、五百年。等得比我们久。”

沙华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藤蔓在腕间缠着，绿光轻轻跳。

“可他们等到了。”他说。

曼珠点头。她低头看桥上的花，满桥红瓣绿叶，每一朵底下都藏着一个“等到”的故事。她的心口忽然涨得满满的，又暖又酸。

“沙华，我想给他们办件事。”

“什么事？”

“他们有的从来没好好庆祝过。”曼珠说，“等到了一起，就忙着扎根基、修根须、找地方坐。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过。”

沙华看着她。她眼角弯弯的，眼底有忘川的雾气，也有花的光。

“你想办什么？”

“办一场席。”曼珠说，“把孟婆的灶借来，做顿饭。大家坐在桥上吃。花当灯，桥当桌。”

沙华笑了一声。

“你会做饭？”

曼珠瞪他：“不会可以学。”

沙华点头。他站起来，伸手把她从桥栏上拉下来。

“走。找孟婆借灶。”

孟婆听完，眉毛挑得老高。

“借灶？”她上下打量曼珠，“你会烧火吗？”

“你教我。”

孟婆哼了一声。她舀了瓢水倒进锅里，指了指灶膛：“柴在那边。先点火。”

曼珠蹲到灶膛前，抓了一把干柴往里塞。火折子擦了好几下才擦着，火苗舔上柴枝，噼啪响。孟婆站在旁边看，没帮忙。

“火太大了。”孟婆说。

曼珠手忙脚乱地抽出一根柴。火小了些。

“水多了。”

曼珠又舀出去一勺。

“盐。”

曼珠抓起盐罐往锅里倒。孟婆一把抢过来：“你倒这么多想咸死鬼？”

曼珠缩了缩脖子。沙华站在旁边，嘴角憋着笑，被她瞪了一眼。

折腾了半天，锅里的东西终于不冒黑烟了。孟婆舀了一勺尝，咂了咂嘴，没说话，把勺子递给曼珠。曼珠尝了一口，皱眉。

“淡了。”

“淡了不会加盐？”

曼珠加了盐。又尝，又皱眉。

“咸了。”

孟婆翻了个白眼。

“将就吃。又不是给天官做席。”

那天傍晚，曼珠把锅端到桥上。桥面当桌，花当灯，两百多个妖围坐。碗不够，用鬼魂过桥留下的破碗。筷子不够，折藤枝当筷子。曼珠把锅往桥中央一搁，热气腾起来，和绿雨混在一起。

“吃吧。”她说，“不好吃别骂我。”

青柏先舀了一碗，尝了一口，表情古怪。阿萦也舀了一碗，尝完看了青柏一眼，两个人憋着笑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木和禾各自舀了一碗，禾吃了两口，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个桃子啃起来。言青和沈墨一人端一碗，边吃边讨论这锅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

老鬼魂舀了一碗，吃了一口，忽然哭了。

“怎么了？”他老伴儿问。

“我想起活着的时候。”老鬼魂抹了把脸，“我娘做的饭就是这个味。咸一口淡一口。”

他老伴儿也尝了一口，点头：“我娘做的也是这个味。”

两个人端着碗，坐在桥头，一口一口吃完了。

曼珠蹲在灶台边，看着满桥的人。有的笑，有的皱眉，有的闷头吃，有的把碗里的东西偷偷倒给旁边的。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口涨涨的。

沙华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吃了吗？”

曼珠摇头。

沙华从锅里舀了最后一碗，递给她。曼珠接过，尝了一口。咸得发苦。

“难吃。”她说。

沙华笑了一声。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嗯。但他们都吃了。”

曼珠低头看碗。碗里的东西黑乎乎一团，辨不出原样。可她看着满桥的人把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最挑嘴的禾都没剩。

“沙华。”

“嗯。”

“我们成家了。”

沙华握住她的手。满桥的花在绿雨里轻轻摇着，两百多个妖围着桥面坐着，碗碰着碗，藤缠着藤。孟婆站在灶台前，自己舀了最后一碗，尝了一口，皱着脸咽下去，又舀了一碗。

第二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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