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守桥人

曼珠第一天正式守花，就出了岔子。

她蹲在桥墩下，一根一根地数藤上的花。数到第四十七朵时，发现其中一朵颜色不对。别的花都是红瓣绿叶，这一朵花瓣发紫，叶边卷着，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她伸手碰了碰。花瓣缩了一下。

“沙华。”

沙华正在桥上帮鬼差指路。一个老鬼魂记性差，过了桥又回来问自己叫什么。他耐心说了三遍，听见曼珠喊他，回头就看见她捧着一朵紫花跑上来，裙角沾了泥。

“怎么了？”

“这朵生病了。”

沙华低头看花。花瓣上的紫色在蔓延，从花心往外渗，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他皱眉，把手贴上桥栏，感受桥骨里的脉。脉跳得正常，可有一处很细微的颤动，像血管里混进了异物。

“我去问孟婆。”他说。

孟婆正在灶台后头烧火。听完，她擦了擦手，跟过来看了一眼那朵花，忽然笑了。

“好事。”

曼珠不解。

“花叶同株的根扎进桥骨，桥骨里有千百年鬼魂留下的执念。有些执念太深，渗进根里，花就变色了。”孟婆把紫花摘下来，翻过花瓣看了看，“这朵花替桥吸了执念。紫的，说明是怨气。”

曼珠接过花。紫花瓣在她掌心慢慢褪色，从紫变粉，从粉变白，最后化成一点白光散了。

“吸走了？”她问。

“吸走了。”孟婆点头，“以后这样的花会越来越多。桥上千百年来的怨气、执念、放不下的东西，顺着根往花里走。花吸干净了，桥就轻了，鬼魂过桥也走得顺些。”

沙华看着曼珠手里空空的位置：“那这些花……”

“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替桥受苦。”孟婆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俩一眼，“你们也一样。替桥受苦，桥替你们挡天规。公平。”

曼珠低头看满桥的绿藤红花。每一朵都开得好好的，红瓣绿叶在风里摇。可她忽然觉得，那些花比刚才沉了些。

沙华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说，“再看看别的花。”

他们从桥头走到桥尾，一朵一朵看过去。大多数花都是正常的红瓣绿叶，偶尔有几朵颜色浅些，花瓣上带着灰痕，像蒙了层雾。曼珠碰了碰灰痕，花抖了一下，灰痕淡了些。

“这是什么？”

“悲伤。”沙华说，“鬼魂过桥时留下的。”

曼珠把那些灰痕一朵一朵吸走。手心的温度每吸一次就凉一分，可她没停。走到桥尾时，手指已经冰得像浸了忘川水。

沙华抓住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

“够了。”

“还有三朵。”

“明天再吸。”

曼珠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怕我冷？”

“怕你手僵了握不住我。”

曼珠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桥上来往的鬼差们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只有那个记性差的老鬼魂站在桥尾，歪头看着他们，问旁边的鬼差：“那俩是谁？”

鬼差说：“守桥的。”

“守桥的？以前没有啊。”

“刚来的。”

老鬼魂哦了一声，慢吞吞往桥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花真好看。”

曼珠从沙华肩窝里抬起头，看着老鬼魂走远的背影。鬼魂身上隐隐有层灰光，像沾了尘。他走过的地方，藤上的花微微摇了摇，吸走了几缕灰气。

“沙华。”

“嗯。”

“我们真的回家了。”

沙华低头看她。她眼角弯弯的，眼底有忘川的雾气，和千年前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一模一样。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廓。

“嗯。”

那天夜里，地府没有昼夜，但孟婆收了灶。鬼差们换了班，桥上只剩稀稀落落几个赶路的魂魄。曼珠坐在桥栏上，赤足悬在桥外，底下是忘川的黑水。沙华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藤蔓缠在一起垂到桥面上，绿光一明一暗。

“你说，花吸了那么多执念，会不会有一天吸不动了？”曼珠问。

“不知道。但孟婆一定有办法。”

“你好像很信她。”

沙华笑了笑：“喝了那么多碗汤，总得信一回。”

曼珠也笑了。她往后仰，双手撑在桥栏上，仰头看天。地府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可她觉得那片灰里藏着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

“沙华。”

“嗯。”

“天规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沙华沉默了一会儿。他也仰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金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不会。”他说，“但地府会护着我们。”

曼珠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花光里轮廓分明，眉骨那道疤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线。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道疤。

“疼吗？”

“早不疼了。”

“骗人。”

沙华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碰了碰。

“真的不疼了。因为你在。”

曼珠收回手，缩进他怀里。沙华环住她的肩，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个人坐在奈何桥的桥栏上，底下是忘川，身后是花海，头顶是天规。

可谁也没再说话。

桥墩底下的根在土里慢慢伸展。花在风里慢慢开。忘川河的水慢慢流。一切都慢下来了，像地府的脉，一下，一下，沉稳地跳着。

他们终于不用赶路了。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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