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被带到乱葬岗的时候,脚步很稳。
他穿着那身新发的队正号衣,腰间的环首刀擦得锃亮,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换成了新的——白色的棉布,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实,握在手里"咯吱咯吱"地响。他的脸上刮得很干净,下巴上的青茬子刮得一丝不剩,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刀缝。他的身材比方丞武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厚,胸背壮实,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的眼睛扫了一圈乱葬岗上的刨开的坟,脸色没有变。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丞武身上。
那道目光,丞武接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慌乱。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潭结了冰的水,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冰底下的暗流,在拼命地找出口。
丞武在心里说:你没有慌。
这让他有点意外。
---
冷面武官站在坟前,背着手,看着赵虎。
"赵虎。"他说。
"在。"赵虎抱拳,声音很响。
"落风坡一役,你报的是什么功?"
"斩白狼部贼五名,夺还阵亡将士尸首。"赵虎的声音很稳,一字一顿,像在背书。
"你怎么杀的?"
"从东坡斜杀而入,冲其不备,以环首刀斩之。"
"几个人?"
"我率十骑。"
"杀了几个?"
"斩五。"
"你自己杀了几个?"
赵虎停了一下。
"两个。"他说。
"另外三个是谁杀的?"
"我麾下亲兵。"
"叫什么名字?"
"刘三、马奎、孙七。"
冷面武官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文吏说:"记下来。"
文吏低头记录。
然后武官转回来,看着赵虎。
"好。"他说,"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落风坡一役,你是怎么杀的敌?"
赵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注意到武官说的是"再问你一遍"。
"回大人,"他说,"从东坡斜杀而入,冲其不备——"
"够了。"武官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对丞武说:"你来说。"
---
丞武走上前两步。
他站在赵虎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号衣都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赵虎的眼睛。
"赵队正,"他说,"你说你从东坡斜杀而入。那我问你——东坡的蹄印,为什么是遛马走法?"
赵虎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蹄印?"
"东坡岔路口到乱葬岗方向,有一串马蹄印。步幅短、浅、均匀,是马匹缓步行走留下的——也就是遛马。如果你是冲锋杀敌,马蹄印应该是步幅长、深、前后不均的冲锋刨痕。"
赵虎的嘴角动了一下。
"蹄印?"他冷笑了一声,"你拿蹄印说事?蹄印能说明什么?马跑累了慢下来不行吗?"
"能。"丞武说,"可那串蹄印从东坡岔路口开始,一直到距乱葬岗二百步的位置,全程都是遛马走法。二百步,赵队正。如果你的马跑了二百步还没进冲锋状态,那你这马,不是战马,是拉磨的驴。"
赵虎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红。是变白。从颧骨开始,白到耳朵根。
"你——"
"我再问你,"丞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你说你从东坡斜杀而入。可落风坡的战场在西北坡面。你从东坡出发,要绕到西北坡才能接敌。你绕了多远?"
赵虎没有回答。
"我替你回答。"丞武说,"落风坡东西走向,东坡到西北坡,绕行距离约一里半。一里半的路,你骑着马,带十个人,从出发到接敌,至少要一炷香的时间。可落风坡战斗结束的时间,根据白狼部骑兵的撤退方向推算,是申时二刻到申时三刻之间。也就是说——你从东坡出发的时候,丙字火已经打完了。"
"你胡说!"赵虎的声音拔高了。
"我没有胡说。"丞武的声音很平。"我只是在算时间。"
他转过身,对冷面武官说:"大人,我可以请证人。"
武官点了一下头。
---
第一个证人,是老葛头。
老葛头是从堡外叫来的。他走进乱葬岗的时候,腿有点抖。不是怕——是冷。正月里的风灌进他那件破棉袄,把他瘦得像根干柴的身体吹得摇摇晃晃。
他走到冷面武官面前,跪下了。
"起来。"武官说。
老葛头站起来。他的眼睛不敢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脚下那双露了脚趾头的破布鞋。
"你叫什么?"
"葛……葛大牛。"
"做什么营生?"
"在堡外东坡种土豆。也……也帮堡里埋死人。"
"九月初三那天,你在哪里?"
"在……在乱葬岗。"
"你看见了什么?"
老葛头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了一块石头。
"我看见……看见赵队正一伙人,从东坡岔路绕回来。"
"什么时辰?"
"申时。"
"你怎么知道是申时?"
"我……我那天刚埋完人,日头快落山了。申时的日头,我认得。"
"他们怎么走的?"
"马……走得很慢。像……像遛马。"
"然后呢?"
"他们在距乱葬岗二百步的地方停下来了。下了马,围在一起,像是在等什么。等了大概一炷香。然后才往堡里走。"
冷面武官转过头,看着赵虎。
赵虎的脸上,那层白色已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色——像被烧红的铁淬了水。
"他在胡说!"赵虎的声音很硬,"一个种土豆的老头,他懂什么?他看错了!"
"看错了?"丞武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麻纸。那是老葛头的证词。
"葛大牛,九月初三申时,亲见赵虎一火从东坡岔路绕回,马行缓慢,在距乱葬岗二百步处下马停驻约一炷香。"
他把证词展开,举到赵虎面前。
"白纸黑字。画押摁印。"
赵虎盯着那张纸。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上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
冷面武官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赵虎。"他的声音不高,平平的。"把你的手从刀上拿开。"
赵虎的手,停住了。
然后,很慢地,从刀柄上移开了。
---
第二个证人,是王老头。
王老头比老葛头镇定。他在堡门站了三十年岗,见过的大人物比赵虎吃过的盐还多。他走进乱葬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虽然两条老腿有点抖,可肩膀是端着的。
他走到冷面武官面前,抱了抱拳。
"小人王得福,靖边堡门役,在堡三十年。"
"九月初二夜里,你在堡门当值?"
"是。"
"你看见了什么?"
王老头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赵虎一眼,又收回来。
"亥时左右,赵队正带着几个人,穿便服,从堡外回来。"
"穿便服?"
"是。不是号衣。是寻常百姓的短褐。"
"然后呢?"
"钱书手预先在堡门等着他。两个人在墙角说了话。"
"说了多久?"
"近半个时辰。"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离得远。可我看见赵队正走之后,钱书手的左袖鼓起来了。"
"鼓起来是什么意思?"
"像是塞了东西。"
"什么东西?"
"看形状,像是半吊钱。五百铜钱串成一串,沉甸甸的,塞进袖子里,袖口会往下坠。"
冷面武官转头看向钱书手。
钱书手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钱书手。"武官叫了他。
钱书手没有抬头。
"钱书手。"武官又叫了一声。
钱书手慢慢地抬起头。他的脸蜡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九月初二夜里,赵虎给你的那半吊钱,"武官说,"是什么钱?"
钱书手的嘴,张了张。
"我……"他的声音很细,像蚊子在叫。
"大声点。"
"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武官的声音冷了下来。"五百铜钱塞进你的袖子里,你不记得了?"
钱书手的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他的两只手在袖子里抖,抖得袖口都在动。
丞武看着他。
他认识这种抖。这不是冷的抖。这是怕的抖。
钱书手怕的不是冷面武官。他怕的是赵金堂。赵金堂虽然不在堡里,可他的影子在这里。钱书手在这个堡里干了十几年,他知道赵金堂的手段。他更知道——如果他说出了那半吊钱是什么,赵金堂回来之后,他会是什么下场。
丞武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不怪钱书手。这个人不是坏人。他只是怕。怕了十几年的人,你不可能指望他在一个下午就站起来。
---
第三个证人,是老孙。
老孙走进乱葬岗的时候,脚步很慢。他的背佝偻着,那件灰布短打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竹竿上。他的左手——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地抖。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空井一样的眼睛里,那层压了十年的灰,不见了。底下那点火光,烧起来了。不是很旺,可足够照亮他自己。
他走到冷面武官面前,站定了。
没有跪。没有抱拳。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十年忽然发了芽的老树。
"你叫什么?"武官问。
"孙福。"
"做什么的?"
"仵作。在靖边堡验了二十年尸。"
"九月初三,你验了什么?"
"验了落风坡一役送来的五颗首级。"
"验出了什么?"
老孙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左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只缺了两指的手,攥成了一个不完整的拳头。
"五颗首级,第四颗有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颈口伤口是直刀锯痕。锯齿状,窄深。不是北燕弯刀留下的。"
"你怎么确定?"
"我验了三十年尸。"老孙的声音很稳。"弯刀砍的颈口,是弧形豁口,边缘撕裂。直刀锯的颈口,是直线,边缘整齐,有锯齿纹路。两种伤口,一眼就能分出来。"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报?"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钱书手看了我一眼。"
冷面武官转头看向钱书手。
钱书手的脸更白了。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武官问。
老孙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回味一杯喝了十年的苦水。
"意思是我闭嘴。"他说。"十年前,我验过一具尸首,发现伤口与报功不符。我如实写了。结果被打二十军棍,养了三个月。从那以后,我明白了——我写的东西没人看,可说真话有人打。"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闭了十年的嘴。验什么都写'验讫'。"
他抬起头,看着冷面武官。
"直到这个小子来找我。"
他抬起那只缺了两指的左手,指了指丞武。
"他让我把十年前该写没写的东西,写下来。"
"你写了?"
"我写了。"
"证词在哪里?"
老孙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
冷面武官接过证词,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和丞武的状纸、老葛头的证词、王老头的证词放在一起,交给了身后的书佐。
书佐把四份文书并排摊在地上,用石头压住角,一笔一画地抄录。
冷面武官转过身,看着赵虎。
赵虎站在那里。他的脸上已经没有颜色了——不是白,是灰。像被霜打过的土。
他的右手还垂在身侧,离刀柄只有一寸的距离。
"赵虎。"武官说。
"在。"赵虎的声音,哑了。
"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虎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扫了一圈——扫过丞武,扫过老孙,扫过老葛头,扫过王老头,最后落在那些被刨开的坟上。
四座坟。四具尸骨。四道颈骨锯痕。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
"大人,"他说,"我有话要说。"
"说。"
赵虎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膛鼓起来,又塌下去。
"落风坡的事,"他说,"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
丞武的心,跳了一下。
他看着赵虎。
赵虎的脸上,那层灰色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之后的放松。
"丙字火的出哨路线,"赵虎说,"不是我定的。"
"谁定的?"
赵虎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丞武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在赌命一样的光。
"我叔。"他说。"赵金堂。"
---
乱葬岗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风还在吹。乌鸦还在叫。可没有人说话。
丞武看着赵虎的侧脸。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像一堵正在开裂的墙。裂缝从顶端开始,一道一道地往下蔓延。他知道这堵墙要塌了。可他不知道塌下来之后,会砸到谁。
冷面武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文吏说了一句话。
"拟文书。革赵虎斥候队队正之职,押送郡城候审。"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赵金堂——革靖边堡百户之职。着郡城发海捕文书,即刻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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