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风坡到靖边堡,三十里。
这三十里是两不管的荒滩,大胤的边墙在南,北燕的游骑在北,中间这片白草戈壁,风一吹,草梢子低低地伏倒,露出底下灰白的盐碱地和散碎的白骨。偶尔能看见半截朽了的烽燧墩台,孤零零地戳在荒原上,像一根根插在死人地里的断牙。
丞武认得这条路。
原主的记忆里,他跟着斥候队来来回回走过十几次。哪一片草墩子后头能藏人,哪一道沙沟是马蹄的死路,哪一座墩台底下有口浑水井,他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用这具身子走,是另一回事。
三十里,他走了整整一夜又半天。
左肩上的箭伤,每走一步,就痛一下,断了的肋骨扎在胸腔里,呼吸像拉风箱。他不敢走大道,专挑沙沟和草墩子走,走半个时辰,就得找个背风的地方蜷一会儿,把怀里的冰啃两口,嚼半根肉干,等那阵发黑的眩晕过去,再接着走。
他这才知道,边关的兵,为什么都把命看得比草贱。
在这片地里,能活下来,靠的不是功夫,是命硬。
第二天夜里,月上中天,他终于摸到了靖边堡外十里的那片胡杨林。
胡杨树都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月亮,像一只只枯瘦的手。过了这片林子,就能看见边墙的影子。他松了一口气,扶着一棵胡杨,刚要喘口气——
“别动。”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的黑暗里传出来,不高,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动一下,下一箭穿你喉咙。”
丞武的身体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僵在了原地。
他能感觉到,身后约莫二十步的地方,有一支弩,正稳稳地指着他的后颈。那是一种老手才有的、没有任何晃动的杀气。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张弩——臂张弩,上了短矢,二十步内,札甲都能透。
他没有动,慢慢地、把两只手抬到肩膀的高度。
“这位军爷,”他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自己人。”
“自己人?”
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枯枝响了一下,那人换了个角度,始终让丞武的后颈对着他的弩口。
“斥候队整队人都死在落风坡了,花名册上都勾了墨。”那声音慢条斯理地说,“这会儿,从北边摸回来一个穿咱号衣的,身上还挎着北燕的弯刀。你说你是自己人?”
“我看你是逃兵。”
丞武的心沉了下去。
他立刻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整队阵亡,只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身上还有缴获的敌刀——在这个吃人的边军里,这副模样,说他是逃兵,说他是通敌,说他是什么都成。逃兵抓回去,当场就可以砍了顶功;他这条刚从尸堆里捡回来的命,稀里糊涂就要没在自己人手里。
他不能慌。
“军爷,”他依旧举着手,声音很稳,“我是靖边堡斥候队第三火的丞武。火长周大。”
“前天夜里出的哨,走的是落风坡一线,碰上北燕白狼部十二骑,中了埋伏。”
“我中了一箭,落马,被压在尸堆底下,捡了条命。这刀,是我杀了一个回来补刀的北燕兵,从他身上取的。”
他顿了顿,把记忆里今夜的口令报了出来:“今夜口令,风急——雁归。”
黑暗里静了一瞬。
弩尖没有放下。
“口令谁都能偷听。”那声音说,“我再问你。你们百户叫什么?”
“赵金堂,赵百户。”
“你们堡里管粮的典簿,姓什么?”
“姓孙。”
“东墙根底下,埋的是什么?”
丞武飞快地翻着记忆。原主刚入伍那年,东墙根塌过一次,压死了两个人,后来重新夯墙……他想起新兵们传的那个荤段子,喉结动了动:“……是一口倒扣的旧锅。老兵说,夯墙埋锅,灶火不断,是筑城的老讲究。”
黑暗里沉默了几息。
“呵。”
那人终于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丞武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了这个人。
他五十上下,瘦,像一根风干了的老藤。一张脸被边关的风霜刻成了一块老树皮,最骇人的是那道疤——从左额角起,斜斜地劈过鼻梁,一直劈到右下颌,把一张脸劈成了两半。他的左耳缺了一半,是被人削掉的。身上穿一件翻毛的老羊皮袄,背着两张弓,腰里挂着三壶箭,手里一张臂张弩,弩口始终没有离开丞武的咽喉。
是个夜不收。
丞武认出了这身行头。夜不收,是边军里最尖的那把刀,专挑夜里出关,探敌营、摸马蹄、割舌头,九死一生。能在这片荒滩上活到五十岁的夜不收,没有一个是善茬。
“转过身来。”那人说。
丞武慢慢转过身,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身上、腰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左肩的箭伤上。他伸出弩,用弩臂轻轻挑了挑丞武的衣领,看了看那道伤的入口和血渍——是旧伤,是战场伤,不是自己造的伤。
“你说你杀了个补刀的北燕兵?”他眯着眼。
“嗯。”
“怎么杀的?”
“他落单,蹲在尸堆里扒甲,左膝有旧伤,左肩也废了半条。”丞武平平地说,“我躲在尸首底下,用断矛,从下颌捅进去的。”
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做了二十年夜不收,见过的人比丞武前世见过的沙包还多。一个入伍一年、连淬体的边都没摸着的废物斥候,被人从尸堆里扒出来,开口先报的不是救命,是自己怎么杀的人——而且说得这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怎么劈了一捆柴。
他重新打量了丞武一眼。
这小子哪里不对。
还是那张黑瘦的脸,还是那双总像没睡醒的眼睛,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像一把在土里埋了很久、忽然被人擦干净了的刀。
“你这小子,”他缓缓地说,“摔了这一跤,倒像是换了个人。”
“军爷说笑了。”丞武垂下眼。
“别叫军爷。”那人把弩收了,往肩上一挎,“堡里的人都叫我老疤。”
他从腰间解下一根牛筋索子,抖开了:“按规矩,你得捆着回去。你要是真逃兵,这一路我就把你勒死在荒滩上,回去说你拒捕,一样算我一桩功。你要是真丞武,委屈半宿,到了堡里,自有人替你验明正身。”
“成吗?”
“成。”丞武把手伸了过去。
老疤的索子很专业,三绕两绕,把他的手反剪在背后,活扣一收,不松不紧——这是个捆过许多活人的老手。他又把那柄北燕弯刀从丞武腰间摘了,自己挎上,这才牵着索子的一头,推着他往南走。
“走。”
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白草上。
丞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身后那个老夜不收的脚步,轻得像猫,近得像影子。
走了约莫一里地,老疤忽然在他背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小子。”
“嗯。”
“你真要是逃兵,我劝你一句。”老疤说,“往北逃,是北燕人的刀;往南逃,是军法的刀。这地界,没地方逃。”
“可你要是不逃,”他顿了顿,“你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又活着回来了——”
他没把话说完。
丞武望着远处黑沉沉的边墙轮廓,望着边墙之上那一轮照着关山、也照着满地白骨的冷月,没有回头。
“我不逃。”他说。
风从北方来,掠过三十里荒滩,吹得他身上的破号衣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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