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姑娘，你踩着我银子了

钱彪是被人抬回去的。

四个盐帮刀手用门板抬着他，门板上全是血，钱彪趴在上头一路骂到分舵门口。他右手齐腕而断，左手攥着半截牛皮绳，绳上还串着枚铜牌，牌面凹进去一个坑，像是被板砖拍的。独眼龙站在舵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进屋，摔了三个茶杯，然后把盐帮县城分舵的“追魂令”拍在桌上：“明天天亮之前，我要那个叫花子的脑袋。活的不要了。”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蹲在城东废土地庙的泥菩萨后面，借着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豆大火苗，一张一张地数银票。

银票是铁算盘送来的，一共十一张，每张一百两，盐帮票号通兑。钱彪身上搜出来的。陆金戈蘸着唾沫数了三遍，嘴里念念有词：“一百、两百、三百……一千一百两整。再加上从他手底下那些刀手身上扒的碎银和铜板，折合七两三钱。系统，入账。”

【已入账。当前恶人金余额：一千五百七十四两整。恭喜宿主，炼气九层顶峰。是否购买筑基体验卡续时？】

“急什么，仗打完了。”陆金戈把银票码得整整齐齐，拿油纸包好，塞进怀里贴身藏着。正要站起来，庙门口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带着某种韵律，像剑客走路都跟普通人不一样。

沈惊鸿抱着剑靠在门框上，晨光从她背后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低头看了看满地散落的碎银和铜板，又看了看陆金戈怀里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最后把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堆码成小山的银锭上。

“陆三爷挺会找地方。”她抬脚跨过门槛，不偏不倚踩在一锭五两的银元宝上，脚底一滑，身子歪了歪，赶紧扶住供桌。

陆金戈心疼得直抽抽：“姑娘，你踩着我银子了！五两呢！够买半扇猪了！”

沈惊鸿稳住身形，低头把银元宝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你哪来这么多银子？昨晚之前你穷得连裤衩都只有一条。”

“钱彪给的。”陆金戈理直气壮，“他非要送，我推都推不掉。沈女侠你坐——哎别坐那蒲团，底下我藏了二两散碎银子怕丢。你坐旁边那个，那个底下是空的。”

沈惊鸿看了看满是灰的蒲团，又看了看陆金戈那张写满“你赶紧走我还要接着数”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让陆金戈后背一凉，比钱彪的剔骨刀还危险。

“行啊陆三爷。”她把剑往供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我帮你拦了钱彪半个时辰，你在庙里数银子。我手下四个伙计现在还躺在货栈后院养伤，你在庙里数银子。我剑法破绽的账还没跟你算，你还在庙里数银子。”

“我这不是数完了嘛。”陆金戈把最后一块银锭码好，拍了拍手上的银粉，“你那份我留出来了——铁算盘送来的十一张银票，我拿八张，你拿三张。三百两，够你给伙计们发双倍月钱外加买几瓶好金疮药。”

沈惊鸿没接银票，反而蹲下来，跟陆金戈平视。这个距离下陆金戈才看清她眼底有血丝，昨晚应该也没怎么睡。

“陆三，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银子的事咱们好商量。”

“你问。”

“你杀的这些人——巷子里那五个、山贼那三个、钱彪和他手底下的刀手——全是盐帮的人。”沈惊鸿一字一顿，“从收保护费的外围喽啰，到刑堂打手，到分舵精锐。你是在故意钓盐帮出来，对不对？”

陆金戈把银票往她手里一拍：“沈女侠，我给你算笔账。盐帮外门打手，五两到二十两不等。刑堂精锐，一百两往上。分舵头目，比如钱彪这种，一千五百两。独眼龙那种舵主级别的，至少五千两。我每杀一个人，系统就按他的罪行折银子给我。杀得越多，我修为涨得越快。修为涨得越快，能杀的人级别就越高。”

“所以你就专挑盐帮杀？”

“盐帮在县城经营十几年了，从保护费到私盐到高利贷，每条线都是现成的恶人生产线。我不杀他们杀谁？”陆金戈把银票重新码好，分成两摞，“再说了，盐帮自己送上门来的，我不收都不好意思。”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庙里的长明灯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光影在她脸上跳来跳去，陆金戈看不清她什么表情。半晌，她把那摞三百两的银票推回来：“银子我不要。但咱们得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你杀盐帮的人我不管，甚至可以帮你——但你得提前告诉我目标是谁、什么时候动手。我不能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还蒙在鼓里。”

“成。第二条？”

“第二，不管你怎么杀、杀多少，不能牵连无辜。盐帮里也有被逼着干活的、欠了印子钱还不上被拉去当刀手的，这些人你不能一刀切。”

“我本来就没杀过无辜。”陆金戈指指自己的鼻子，“我这系统讲究得很，没恶行的人杀了不仅不给钱，还倒扣。上回我误杀了一只偷鸡的黄鼠狼，倒贴了二两。”

沈惊鸿嘴角抽了抽，接着说：“第三，不管出了什么事——被官府通缉、被盐帮追杀、被正道门派误会——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在干什么。别跟昨晚似的，我从货栈打完了回头找你，你已经蹲在庙里数银子了。”

“那不行。”陆金戈摇头。

沈惊鸿眼神一冷：“你再说一遍？”

“我不是不告诉你我在哪。”陆金戈赶紧解释，“我是说‘不管出了什么事’这个说法不行。万一哪天我被人堵了、被打个半死、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怎么通知你？得改成这样——但凡我提前知道有仗要打，一定告诉你。临时被堵的突发情况不算。”

沈惊鸿想了想：“成交。”

“那我也有条件。”陆金戈竖起一根手指，“你厨娘做的红烧肉，以后顿顿得有。昨晚那碗就搁了五块肉，我数着的。”

“三块。你数错了。”

“七块。你别赖，我拿葱比着数的。”

沈惊鸿被他气笑了，站起来一脚踢翻了他码好的银锭堆：“陆三，你上辈子是不是饿死鬼投胎？”

“比饿死鬼惨多了。”陆金戈蹲在地上捡银子，语气忽然轻了三分，“上辈子在京城，改PPT改到凌晨三点，甲方说不行重做。没钱、没觉、没肉吃。这辈子有系统有板砖有红烧肉，还有沈女侠你帮忙打架——我知足了。”

沈惊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忽然说正经的。她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红：“少废话，赶紧把银子收好。钱彪被你打成残废，独眼龙明天天亮之前肯定加派人手——”

话音未落，系统在陆金戈脑子里炸开一道红字：

【紧急提示！盐帮分舵追魂令已发出。目标更新：明日午时，盐帮刑堂第二把交椅——“铁臂”孙铁山将率四十人包围沈记货栈，捉拿“陆三”及沈氏商号一干人等。孙铁山，恶人金估值两千八百两，筑基中期。】

【同时检测到盐帮另一路行动：今晚子时，盐帮外门管事“算盘精”周阿大带五人前往城南粮铺，目标：绑架粮铺老板陈老实之女陈小满，逼迫陈老实交出地契。】

陆金戈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沈惊鸿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两件事。”陆金戈把银票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坏消息：独眼龙派了铁臂孙铁山，明天午时带四十个人来砸货栈。好消息：他分了两路，今晚子时有一路先去城南粮铺，要绑陈老实的闺女。”

沈惊鸿脸色一沉：“陈老实就是那个被赵大勇关进大牢的粮铺老板？”

“对。我昨晚把他从牢里捞出来了，他闺女还在家。盐帮这是拿不到地契就绑人。”陆金戈把板砖别回腰上，又从供桌底下掏出昨晚没吃完的半块干饼叼在嘴里，“今晚子时，你去货栈守着，我跑一趟城南。”

“你一个人去？”

“绑人质这种活儿，人多反而碍事。我一个人摸进去，板砖拍晕几个，把丫头带出来就行。”陆金戈嚼着干饼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沈惊鸿咧嘴一笑，“对了沈女侠，今晚这趟算你帮我，还是算约法三章里的‘提前告知’？”

沈惊鸿抱起剑，跟在他后面走出庙门：“算我倒霉，摊上你这么个合作伙伴。”

“倒霉什么？摊上我，你以后杀恶人都不带手软的——恶人金我拿，名声你拿，咱俩这叫资源整合。”

沈惊鸿一剑鞘拍在他后背上：“先把你那三块红烧肉的事给我说清楚！”

两人拌着嘴走远了。土地庙里，泥菩萨后面的墙角忽然动了动，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叫花子，脸上抹着锅灰，怀里抱着一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百家姓》，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陆小豆。

小孩儿蹲在地上，把陆金戈漏掉的一颗碎银子捡起来揣兜里，又捡起沈惊鸿踩过的那锭五两元宝，在袖子上擦了擦，自言自语：“师父数银子都能漏，以后我帮他管账。”

他拍拍屁股上的灰，循着陆金戈和沈惊鸿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跑了没几步又折回来，把供桌上那盏长明灯吹灭了——省油，明天还能接着用。

城南粮铺里，陈老实正给闺女陈小满换药。小满胳膊上被盐帮打的淤青还没消，小脸瘦得下巴尖尖的，但眼睛亮得很。她趴在床头问：“爹，那个救你出来的陆三爷长什么样？”

“就长一个鼻子两只眼。”

“那他是不是特别高？特别壮？”

陈老实想了想陆金戈蹲在牢门口拿板砖敲锁的贼样，憋了半天：“……反正不矮。”

小满“哦”了一声，缩进被窝里，眼睛还睁着。窗外夜色沉沉，城西盐帮分舵的方向亮起一串灯笼，像一排移动的鬼火。

子时还差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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