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程序员

陆沉蹲在机柜后面，膝盖顶着一块翘起来的地板砖，硌得慌。

巴王集团总部旧址地下三层，官方名字叫“历史数据留存库”，实际上就是个没人管的电子垃圾坟场。

捕将系统退役快八年了，当年苏筱筱那套信息码架构早被新标准淘汰，可法规要求留档，于是就这么堆着。

堆到服务器风扇堵死，堆到硬盘灯全灭，堆到集团破产重组都没人来拉走。

陆沉是唯一还愿意接这活的人。资产清理部名义上有十七个技术员，真干活的就他一个。其他人要么调走了，要么宁可去仓库搬箱子也不碰这堆破烂。

老周在楼上喝茶看报纸，偶尔下来转一圈，拍拍他肩膀说“年轻人多锻炼”，然后回去继续喝茶。

第三排机柜的指示灯全灭。陆沉伸手摸到电源线，插头松了，重新摁进去。嗡的一声，三排机柜同时亮绿灯，灰尘从散热孔喷出来，呛得他连打三个喷嚏。

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上周搬服务器时磕的。林望舒的对话框停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那个库里有捕将时期的原始信息码吗？我这边有个旧项目要对照。”

陆沉回了两个字：

“翻翻。”

然后没再管。他不讨厌林望舒，但也不熟。前捕将系统维护组的，志凯带出来那批人里最较真的一个。

食堂见过几次，端着餐盘找座位，眼睛还盯着平板上的数据波形。有一次坐到陆沉对面，问了个关于巴王集团旧服务器架构的问题，陆沉答了，她说了声谢，吃完就走。干净利落。

陆沉喜欢这种人。他自己也是。

硬盘阵列启动自检，跑了四十分钟，弹了十七个错误提示。陆沉挨个点掉，只留下一个：

底层扇区有未标记数据块，建议扫描。

他点了扫描。进度条爬得比蜗牛慢。陆沉靠在机柜上，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就着保温杯里的凉水啃了两口。地下三层没信号，手机成了手表，四点四十七分。再过一小时十三分钟下班。

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三。

陆沉皱了皱眉。这种老服务器卡进度不稀奇，有时候是坏道，有时候是校验冲突。他又等了十分钟，纹丝不动。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日志，最后一行写着：

SCAN_ABORT: Unregistered energy signature detected.

能量信号。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捕将系统用的全是信息码架构，跟能量信号没有半毛钱关系。巴王集团当年做人脑转换和僵傀控制，底层协议里根本不该出现“energy”这个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继续扫描。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四。然后整个机柜炸了。

没有火花，没有声音。机柜外壳完好无损，但有什么东西从硬盘阵列里冲了出来，穿过面板，穿过他的衣服，穿过皮肤。

第一下是左手，手背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按了一下，低头看，皮肤上浮出一道红色纹路，弯弯曲曲的，火焰形状。

纹路亮了一瞬就暗下去，灼烧感没退，顺着小臂往肩膀爬。第二下是右腿，膝盖以下突然失去知觉，然后被刺痛替代，像有人把电线插进脚踝，电流顺着腿骨往上窜。

陆沉单膝跪地，右手撑住机柜才没摔。第三下是胸口，肋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胀，从胸骨正中往外顶，挤得肺没地方待。他张大嘴喘气，吸进去的全是机房的霉味和灰尘。

第四下是头，眉心一阵冰凉，跟前面三下完全不一样。然后视野变了，机柜表面浮着一层半透明的网格，每一格里面都有数字在跳。捕将系统的信息码感知模式。他在培训手册上见过，没亲眼看过。

四道纹路同时亮起来，火红、电蓝、熔橙、数据绿，闪了不到一秒，一起暗下去。

陆沉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喘了足足两分钟才爬起来。

机房还是那个机房，机柜灯全灭了，硬盘阵列彻底死了。他摸了摸左手背，皮肤光滑，什么纹路都没有。右腿不麻了，胸口不涨了，额头的网格也消失了。

但他左手掌心多了一个东西。小小的、半透明的圆片，嵌在肉里，像一块碎玻璃。拇指摸了摸，硬的，边缘光滑，跟皮肤齐平，没痛感。圆片里面隐隐有一丝红色在流动，很慢，像凝固的岩浆。

陆沉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他走到门口按了电梯按钮。电梯从一楼下来，门打开，老周站在里面端着保温杯，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脸怎么了？”

陆沉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口一道黑灰。“机柜烧了。”

老周探头往机房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三排全烧了？”

“嗯。”

老周沉默了几秒：“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写个报告。”

陆沉点头进了电梯。老周没跟进来。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从负三跳到一，左手掌心那个圆片温温的，跟体温一样。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望舒发消息。打了一行：

“你们以前用的捕将系统，有没有出现过能量信号？”

顿了顿，随后删掉。又打了一行：

“巴王集团旧址的服务器里，除了捕将数据，还存过什么？”

想了想，还是发了出去。

随后直接锁屏，揣兜。

便利店里的便当应该还有，先吃饭。他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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