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画室里的第一场雨

第四章：画室里的第一场雨

展览结束后的第三天，温以念的画室迎来了一场秋雨。

那场雨来得很突然。下午两点多，天还只是阴着，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温以念正站在梯子上，把最后一幅参展作品挂回墙上。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咖啡混合的气味，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她刚把画框扶正，就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三下，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温以念愣了一下。这个时间不应该有客人，画室的门牌上写着"下午两点至六点开放"，现在才两点十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沾着一点颜料，便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梯子上下来。

走到门口，拉开门，她看见江叙白站在门外。

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身上沾着细密的雨丝，头发微湿，几缕发丝贴在额前。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风衣，风衣的肩头颜色深了一些——那是被雨打湿的痕迹。

"路过，看见灯亮着。"他说。

温以念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雨丝在他身后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远处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身上带着雨后的凉意，还有一种她熟悉的气息——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烟草的味道。

"你没带伞？"她问。

"带了。"他举起手里的黑伞，伞骨有一根弯了，"但风太大，没撑住。"

温以念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又很快收住。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

江叙白换了鞋，把纸袋放在桌上。一袋是热拿铁，另一袋是蛋糕。咖啡杯上还冒着热气，蛋糕盒上印着一家她熟悉的甜品店的logo——那家店开在大学城旁边，以前他们经常去。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吃饭？"温以念问。

"你每次忙起来就不吃饭。"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这七年从未离开过。

温以念的心口微微一紧。

她低头打开蛋糕盒，是栗子味的。金黄色的栗子泥铺在松软的蛋糕胚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旁边点缀着一颗完整的栗子。她以前最喜欢吃。

"你还记得。"她说。

"都记得。"江叙白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墙上的画上，"这幅还没挂过。"

那是一幅新画，画的是美术馆走廊。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深秋的景色，几片红枫从树上飘落，落在地上。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风衣，手里提着一把黑伞，正朝着光的方向走去。

"还没想好名字。"温以念说。

江叙白看了很久。

画里的光影处理得很细腻，走廊的墙壁上隐约能看到挂画的痕迹，地上的红枫每一片的形状都不一样。那个背影虽然模糊，却能看出一种孤独又坚定的姿态。

"叫《重逢》吧。"他说。

温以念没有说话。她拿起画笔，蘸了一点赭石色的颜料，在画布右下角轻轻写下两个字。

重逢。

笔锋有些颤抖，但字迹依旧清秀。

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温以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是她喜欢的甜度。

"你住哪里？"她忽然问。

江叙白顿了一下。

"附近酒店。"

"多久了？"

"一个月。"

温以念皱了皱眉。

"酒店不便宜。"

"没关系。"

"你以前不是最会省钱吗？"她抬眼看他，"连一杯奶茶都要等第二杯半价。"

江叙白笑了。

那笑容和七年前没什么两样，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只是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一些，眼神也更加沉稳。

"现在不用省了。"他说，"工作还顺利。"

温以念低下头，用叉子轻轻戳着蛋糕。栗子泥很细腻，入口即化，甜度适中。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每次考试周，他都会买这个蛋糕来画室陪她熬夜。她画画，他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相视一笑，然后继续各忙各的。

那时候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那你打算待多久？"

这一次，江叙白沉默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沉默。窗外的雨幕把世界隔成一片模糊的灰，画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墙上挂着的画作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画架上的颜料还没有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而暧昧的气息。

"不走了。"他终于说，"除非你让我走。"

温以念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淀了七年的坚定。那眼神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毕业典礼的台上，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台下掌声雷动，他却只看着她一个人。

"江叙白。"她说，"我不是七年前那个你说走就能走的小姑娘了。"

"我知道。"

"我现在一个人过得很好。"

"我知道。"

"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

"不用确定。"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我可以等。"

温以念看着他。

窗外的雨幕把世界隔成一片模糊的灰，画室里却暖得让人想落泪。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们刚从图书馆出来，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她没带伞，站在门口发愁。江叙白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说："以念，以后下雨我都来接你。"

他食言了七年。

可现在，他又坐在这里，身上还带着雨气，却认真地说：我可以等。

"蛋糕要化了。"温以念别过脸，把蛋糕推到他面前，"吃吧。"

江叙白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好。"

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栗子泥的香甜在舌尖化开，他想起以前每次买这个蛋糕，她都会把最上面的那颗完整栗子留给他，说"你吃，我不爱吃"。可他知道，她最爱吃的就是那颗栗子。

那天下午，他们谁也没有再提七年前的事。

温以念继续整理画具，江叙白坐在桌边，偶尔帮她递一下东西，或者把挂歪的画扶正。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多，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仿佛这七年的空白从未存在过。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天不知不觉黑了下来，画室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

"几点了？"温以念问。

"六点半。"江叙白看了看手机，"我该走了。"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以念。"

"嗯？"

"明天还来。"

温以念低头收拾画笔，没有抬头。

"画室下午开门。"

江叙白站在门口，笑了。

"好。"

他撑开那把坏了伞骨的伞，走进雨后的夜色里。温以念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转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回画架前，看着墙上那幅《重逢》，很久没有动。

画里的枫叶落在地上，像一封终于被打开的信。

而她的心，也在这一场秋雨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江叙白"的号码。七年前，这个号码的备注是"男朋友"，后来改成了"江叙白"，再后来，她把他拉黑了。回国后，她换了新手机，新号码，却没有把他的名字从通讯录里删掉。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院子里的枫树经过雨水的冲刷，叶子更加红了，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温以念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江叙白。

"蛋糕很好吃。明天见。"

温以念看着那条短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回了两个字。

"明天见。"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收拾画具。画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和画笔碰撞的声音。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这里不会再只有她一个人了。

那场秋雨，像是把七年的尘埃都冲刷干净了。

而她和他，也终于在这场雨里，迎来了第一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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