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站的人来接阿禾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我知道这里有东西不对,但我不敢说它到底是什么”的表情。
“几个人出事了?”阿禾把背包甩上肩,跟着他往站里走。
“三个。都是昨天傍晚的事。”接她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制服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褂,领口别着观察站的铜章,说话时眼睛不太敢直视她,“他们从东边林子里捡了台电视回来。”
“电视?”
“老式的。彩色电视机,带显像管那种,木壳的,挺重,一个人搬不动。”
阿禾脚步顿了一下。她在异界本土化工程的诡异规则分支干了这些年,捡回来的东西不少——会唱歌的罐子、下雨天才转的风车、自己换脸的镜子。但电视机这种电器类异界碎片,被完整捡回来的概率极低。从裂隙里掉出来的电子产品,多数摔得只剩渣,就算外壳完整,内部也早被本土魔力环境泡烂了。
“他们看了?”
“看了。三个人围着看了一晚上。”小伙子咽了口唾沫,“今天早上起来,头没了。”
阿禾没接话。她知道“头没了”在这里有特定的含义——不是砍掉了,是替换了。
二
观测站外围的隔离室里,阿禾见到了第一个转换者。
男性,三十岁上下,穿着观察站的配发工装。他的脖子以上——准确地说,从下颌骨往上的部分——是一台老式彩色电视机的正面。木纹外壳,玻璃显像管,下方一排旋钮和按钮。机身不大,刚好卡在颈托的位置,和人体之间的衔接看不出明显的伤口或缝线,像是原本就长在那里。
电视屏幕亮着。
阿禾凑近看了一眼,屏幕上在放雪花点,黑白闪烁,偶尔跳出一两条扭曲的彩条。音量旋钮被拧到了最小,但凑近了还是能听见沙沙的底噪。
“能说话吗?”
旁边陪她的老研究员摇了摇头:“声带在电视里面。它发出过声音,但不是人声。像调台时那种吱啦声,还有雪花底噪。”
“有没有用文字沟通?”
“试了。我们在显像管前面举字板,问它能不能看见。它闪了两下,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什么字?”
“‘看什么看。’”
阿禾嘴角抽了一下。她见过不少重构生命的案例,有些还保留着原主人的记忆和行为模式,有些则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这个转换者显然还保留着某种程度的自我意识,甚至还有脾气。
“另外两个呢?”
“一个在隔壁,情况差不多。第三个……”老研究员顿了一下,“第三个没转换成功。他跑出来了,现在人有点不对劲。”
三
第三个没转换成功的叫齐哥,是观察站的老队员。阿禾在食堂找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半碗凉了的粥,手指一直在抖。
“你看到电视机了?”阿禾坐到他旁边。
齐哥点头。他的目光涣散,像是在看阿禾,又像是在看她身后某个更远的地方。“昨天下午。我们从东边林子往回走,老李脚底下踢到个东西,扒开落叶一看,是台电视。挺新的,不像扔了很久。”
“你们就搬回来了?”
“看着挺值钱。”齐哥苦笑了一下,“想着拿回来给站里,能拆了研究一下。异界电器碎片,以前谁见过完整的?老李说这玩意儿能通电,他说他在家修过电视,插上电就能看。当天晚上三个人围着看了一宿。”
“屏幕上放的是什么?”
“一开始是雪花。老李拧了拧旋钮,调出个台,放了点乱七八糟的画面。风景、老电影、广告什么的。后来不知道拧到了哪个台,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什么字?”
“我没看清。老李说让我别看了,说这电视不对劲。我那时候眼睛已经有点花了,就闭眼靠墙坐着。再睁眼的时候,老李和小周的头已经……已经变样了。”
齐哥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阿禾注意到他的脖子两侧有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或者被什么力量攥过一下又松开了。
“那个电视现在在哪?”
“还在隔离室里。我们把它扣在铁笼子底下了,没敢断电,怕它再出什么幺蛾子。”
四
隔离室正中央的铁笼子里,那台电视机被倒扣在地面上,屏幕朝下。旁边放着一台从仓库里找来的旧发电机,吭哧吭哧地转着,电线接在电视机的电源口上。
阿禾蹲在笼子外面,从各个角度观察它。
外壳是仿木纹的塑料,边角有几处磕碰,露出底下的黑塑料。后盖的散热孔里能看到里面的显像管尾部,玻璃颈很长,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屏幕上应该是有画面的,但被扣住了看不到。旋钮上积着薄灰,唯独频道调节旋钮被拧得发亮,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刮痕。
“谁拧过这个?”
“老李拧的。他发现这玩意儿能开机之后,一直在调台。”
阿禾把手伸进笼子,摸了摸电视机的侧面。有一块标签,印刷体,写着“彩色电视机”五个字,下面是型号和出厂编号。字是简体中文,不是本土文字。
她翻了翻记录本。之前处理过的异界电器碎片里,简体中文标签出现过几次,都来自一个已知的碎片源。那个源出来的东西,规则往往和“观看”有关。有的让人看了之后做噩梦,有的让人看了之后改掉某些习惯,有的让人看了之后忘记某个词。
但把脑袋换成电视机的,这是头一回。
她伸手在屏幕背面敲了两下。屏幕发出闷响,里面有细碎的回声,像空腔。她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了底噪,很小,像海浪退下去之后沙滩上残余的那种嘶嘶声。底噪里混着人说话的声音,很远,很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语调不像是机器合成,像是真人在说话。
她直起身,跟旁边的老研究员说:“做三件事。第一,把电视机抬起来,屏幕朝上,但上面盖一块厚布,谁都不许看。第二,找一面镜子,斜着放在屏幕前面,让我从镜子里看屏幕,我不直接看。第三,拿一叠白纸和一支笔来。”
五
镜子里映出的屏幕亮着,是雪花点。
阿禾站在镜子侧面,角度刚好让她能看到屏幕,又不是直视。她盯着镜中的雪花点看了大约十秒,屏幕上的雪花开始变化,扭曲、组合、拼成了文字:
“你看我,我就看你。”
阿禾收回视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正常,指甲没变,皮肤没变。她又抬手摸了摸脸,脸也还在。脖子以上没有变成任何东西。
“记下来。”她跟旁边的记录员说,“第一,直接观看屏幕会触发转换,但通过镜子反射观看不触发。第二,转换只发生一次。老李和小周已经转换了,他们再看也不会再变。齐哥没有被转换,但他看到了屏幕,为什么他没事?”
她想了想,做了个手势:“把齐哥叫来。”
齐哥被带到隔离室门口。阿禾让他站在门边,通过镜子看屏幕。齐哥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看了。十秒后,屏幕上又出现一行字:
“看过了。不看了。”
然后雪花点恢复成普通的雪花,再没变化。齐哥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脖子,都还在。
“他知道齐哥已经看过了。”阿禾在记录本上写,“电视机能识别谁已经被转换过、谁没有。被转换过的人再看,不会二次转换,也不会触发新反应。齐哥之前看过屏幕,为什么没有被转换?”
她回头看向老李和小周的方向。两个人被关在各自的隔离间里,电视屏幕亮着,雪花点稳定地闪烁。
“因为他们看了很久。”阿禾说,“齐哥只看了几眼就闭眼了。转换需要持续观看,时间不够就不会触发。但多长才算够?老李看了一整晚,小周看了大概两三个小时,齐哥只看了不到一分钟。”
她转头看齐哥:“你当时看了多久?”
“就几眼。老李调出画面的时候我瞟了一眼,觉得屏幕太亮,眼晕,就闭眼了。”
“几秒?”
“不到十秒吧。我闭眼的时候老李还骂我,说我不懂欣赏。”
阿禾在记录本上写下:持续观看时间超过X秒触发转换。X在十秒到数小时之间,需要进一步测试。
她看了看笼子里的电视机,又看了看齐哥。
“齐哥,你还能再看一次吗?”
齐哥的脸白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六
测试做了三组。
第一组,齐哥盯着镜中的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钟。三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够了没有。”齐哥没被转换。说明已经被看过一次的人,再看多少次都不会触发。
第二组,阿禾让另一个没看过屏幕的队员站在门边看镜子。他看了大概四十秒,屏幕上开始出现扭曲,阿禾立刻让他移开视线。他移开之后,屏幕恢复了雪花,他的脖子也没变化。说明转换过程可以被打断,打断之后不会继续。
第三组,阿禾自己盯着镜子看了两分钟。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想看什么。”她没回答,继续看。又过了一分钟,屏幕上又跳出一行:“你不怕。”她收回视线,看了自己的手,正常。她没有被转换。
“为什么我没有被转换?”阿禾在记录本上写。
她又看了几分钟,这一次是盯着屏幕直接看——镜子被移开了。屏幕上的雪花点在她注视下开始凝聚,但凝聚到一半,又散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太远了。”
太远?阿禾看了看自己和电视机之间的距离。大约两步。她又往前迈了一步,屏幕上的雪花开始更快地凝聚。她退回去,凝聚散开。
她试了不同距离:两步之外,屏幕只显示文字,不触发转换。一步之内,雪花开始凝聚,有转换趋势。半步之内,她必须移开视线才能阻止转换。
她在记录本上写:触发条件:持续直视屏幕超过一定时间,且距离在X步以内。距离越近,触发越快。
她把这一步的距离记下来,退到安全位置。屏幕上跳出一行新字:
“你要不要试试。”
阿禾没理它。
七
三个转换者,一个没转成,一个转成了但还带点脾气,另一个转成了之后就再没出过声。
老李的电视脑袋上,屏幕一直在放雪花,偶尔闪出几个字。阿禾问他问题,他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不回答。回答的时候屏幕上会跳出文字,简短,没头没尾。问他叫什么名字,屏幕显示“李”,问他感觉怎么样,屏幕显示“空”,问他饿不饿,屏幕闪了两下,出现一个字:“饿”。
小周的屏幕一直没出过字。雪花点稳定地闪,音量旋钮被拧到了最小。阿禾试过在他面前举字板,问他能不能看见,屏幕没反应。她又试了各种问题,都没反应。最后她在字板上写:“你还在吗?”屏幕暗了一瞬,亮起来,出现了一个字:
“在。”
然后又暗了,再没亮过。
阿禾让观察站的人开始记录:两个转换者的屏幕亮度、雪花密度、出字频率、音量变化。她需要知道这些人的意识还在不在,如果在,能保留多少,能沟通到什么程度。
至于那台电视机本身,她决定再做一组测试。这次她带了一面大镜子,斜着放在笼子前面,然后把电视机的屏幕朝向镜子。镜中映出雪花点,阿禾站在镜子一侧的余光位置——不直接看屏幕,但能看到镜中的反射。这个位置她之前测试过,安全。
她盯着镜中的雪花看了二十秒,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你想拆了我。”
阿禾没回答。
屏幕上又出现一行:
“你拆不了。你不敢。”
阿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正常。她又看了看电视机。电视机的旋钮自己转了一下,从雪花档转到了一个空频道。屏幕黑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画面变了。
画面里是一间屋子。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台电视机,电视机的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间屋子,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台电视机,屏幕亮着——
无限循环。像两面镜子对着放的那种效果。
阿禾盯着镜中的这个画面看了五秒,然后移开了视线。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电视机在展示它自己的能力:如果你看它看得够久,你会被转换。转换之后你也变成一台电视机,你的屏幕上也显示着画面,画面上是下一个正在看你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笼子边,蹲下来,看着被扣住的电视机背面。散热孔里的显像管尾部还在发着微光。
“拆了它。”她跟旁边的老研究员说。
“拆了?”
“对。断电,拆了。能拆多碎拆多碎。拆下来的零件分开封存,每一块都贴标签。特别是显像管,单独装进铁箱子里,别让任何人打开看。”
老研究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去叫人了。
八
拆解是在隔离室里做的。阿禾站在门外,通过观察窗看着。
两个工人把电视机从笼子里抬出来,放在工作台上。一人按住后盖,一人拧螺丝。后盖的螺丝锈得不太厉害,拧起来很顺。后盖打开之后,露出里面的电路板、高压包、显像管尾部。工人们按照阿禾的指示,先把电源线从电路板上焊下来,再用绝缘胶带把每一根露出来的线头包好。然后拆电路板,拆高压包,最后拆显像管。
显像管被抬出来的时候,阿禾注意到它比预想的要轻。玻璃颈里有一层很薄的银灰色镀膜,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镀膜上有一行极小的字,要在放大镜下面才能看清:
“每个头都值一个台。”
字是简体中文,和外壳标签上的字体一样。
显像管被装进铁箱子,焊死箱盖,贴上封条。箱子上写了编号,送进了观察站的封存仓库。
电路板、高压包、旋钮、木纹外壳、螺丝、电源线——所有零件分开封存,每一件都贴了标签。阿禾在记录本上写:拆解完成。显像管为主要异常源,镀膜上检出文字信息。建议封存周期:永久。如需研究,须经至少两人同时在场,且两人均未观看过原屏幕。
九
齐哥后来找过阿禾一次。
“那个电视……拆了之后,老李和小周还能变回来吗?”
阿禾看了他一眼。“不能。重构生命的定义就是不可逆。他们现在是电视脑袋的人,以后也是。他们的意识还在,能沟通,能表达情绪,但脑袋变不回来了。”
齐哥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以后怎么办?”
“观察站会继续观察。如果能稳定沟通,就留在站里做一些他们能做的事。如果意识衰退,就转去专门的照护机构。重构生命有对应的地方,不会让他们没人管。”
齐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阿禾收拾好记录本,准备离开观察站。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隔离室的方向。老李的电视脑袋还在隔离间里,屏幕亮着雪花点。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沙的,像调台时的杂音。
他说的是:“别忘了关灯。”
——————裂天*500年后,全域观测站分部,档案归类,异界碎片*规则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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